医道无疆

第九章:江湖纷争

墨韵斋的调查,比预想中更早地被推上了台面,却并非以林羽计划的方式。

就在林羽与赵天龙商议如何寻个由头接近墨韵斋的次日清晨,青州城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街面上多了不少佩刀带剑的江湖客,三三两两,神色各异,低声交谈间目光不时扫向府衙后街方向。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镇远镖局’丢了一趟重镖,押的是一批从南边来的古玩字画,价值连城!”

“何止!‘伏虎门’的两个弟子前夜在城南巡查,莫名其妙昏倒在巷子里,醒来后浑身乏力,眼神发直,跟中了邪似的!”

“还有城西的王大户家,昨夜闹贼,没丢金银,偏偏书房里几幅祖传的古画被撕了个粉碎,贼人影子都没见到……”

流言像长了翅膀,将几件看似不相干的事串联起来,隐隐都指向了书画、古玩,以及那种令人不安的、类似“蚀”症的虚弱昏聩。而不知从哪个角落最先传出的消息,竟直指府衙后街的“墨韵斋”,说那铺子表面做装裱生意,暗地里却专收贼赃,用邪门手段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甚至可能用邪术害人。

这流言来得迅猛且指向明确,与之前败坏松鹤堂声誉的手法如出一辙,但规模更大,搅动的是整个青州的江湖势力。

“有人在浑水摸鱼,想把水搅得更浑。”赵天龙匆匆来到松鹤堂后角门,对林羽低声道,“镇远镖局丢镖是真,伏虎门弟子出事也不假,但王大户家的事我刚去打探过,只是普通毛贼,撕画是为了找暗格里的银票,跟什么邪术无关。可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墨韵斋了!”

林羽眉头紧锁。这显然是“黑煞星”或其相关势力的反制。他们察觉到了调查的逼近,干脆主动引爆,将墨韵斋置于江湖众目睽睽之下。这样一来,任何试图暗中调查的行为都会变得极其显眼,他们则可以趁乱转移、销毁证据,或者……设下陷阱。

“我们得尽快行动,赶在局面失控之前。”林羽道,“赵镖头,你之前说需要一样东西,可找到了?”

赵天龙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玉盒,打开,里面是几块不规则、颜色深紫近黑的块状物,散发着一股沉郁的檀香气,又夹杂着极淡的腥气。“按你说的,找到了。这是‘定魂紫檀’的碎料,年份很足,庙里镇殿柱换下来的老料。这东西真能防那‘蚀’力的侵害?”

“古籍有载,紫檀木性沉敛,安神定魄,尤以百年以上老料为佳,对某些侵扰神魂的外邪有天然克制。”林羽取出一小块,握在掌心,凝神片刻,果然感觉心神宁定了些许,怀中碎布传来的隐晦波动也似乎被隔绝削弱了几分。“虽未必能完全抵挡,但至少是个防护。我们分头准备。”

计划不得不变。林羽让苏瑶留在医馆,加倍小心,若有异常立刻去威远镖局求援。他自己则换上一身半旧的文士衫,将紫檀碎料贴身放置,银针、药囊以及那包“陨铁异屑”和碎布小心藏好。赵天龙也做了乔装,扮作随从模样,暗藏兵刃。

两人正要出门,前堂却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几个劲装汉子拥着一位面色沉郁、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男子闯了进来,正是伏虎门的副门主,“铁掌”罗威。他身后两名弟子被人搀扶着,正是前夜出事的那两人,此刻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勉强站立。

“哪位是林羽林大夫?”罗威声音洪亮,带着焦躁。

林羽迎上前:“在下便是。罗门主有何见教?”

罗威打量了林羽几眼,抱拳道:“林大夫,冒昧打扰。我这两名弟子前夜遭了暗算,症状古怪,城中大夫瞧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听闻松鹤堂擅长诊治疑难杂症,日前也曾接诊过类似怪症的病人,特来求助!”他目光灼灼,显然也听到了关于松鹤堂与怪症的一些传言,但此刻救人心切,顾不得许多。

林羽心中一动,这正是接近伏虎门、或许能借机探查墨韵斋的好机会。他仔细查看了两名弟子的情况,脉象果然出现了那熟悉的、潜藏的细促异样,只是程度较轻,神志尚清,但萎靡不振,畏寒心悸。

“此症确属疑难,与在下近日所研相似。”林羽斟酌词句,“罗门主,令弟子是否接触过什么特别的物件,或到过特别的地方?”

一名弟子虚弱道:“那晚……我们巡至府衙后街附近,闻到一股……奇怪的焦糊味,有点像烧坏的胶,又有点腥……循着味看了一眼墨韵斋的后巷,没多久就感到头晕乏力……”

罗威闻言,眼中厉色一闪:“果然与那墨韵斋有关!”他看向林羽,“林大夫,你可能治?”

“可暂缓其势,但需找到根源,方能根治。”林羽坦然道,“在下亦在追查此症根源,或与那墨韵斋有关。罗门主若信得过,我们或可一同探个究竟。不过,对方可能有所防备,需谨慎行事。”

罗威是火爆脾气,但并非无脑之辈。他看出林羽并非寻常郎中,且似乎知道些内情。“好!林大夫若能缓解我弟子之苦,伏虎门便承你这个情!至于墨韵斋,我早就想查个清楚了!镇远镖局的邱总镖头也在追查失镖之事,我已派人去联络,咱们几方合力,看那墨韵斋到底是龙潭还是虎穴!”

江湖势力因各自的利益和门下弟子的安危,被迅速卷了进来。林羽趁此机会,为两名伏虎门弟子施针,并配了扶正安神的药散,其症状果然稍缓。罗威见状,对林羽更多了几分信任。

不多时,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金刀”邱明也带着人手赶到松鹤堂。失镖之事让他颜面大损,怒火中烧,与罗威一拍即合。再加上赵天龙代表的威远镖局(虽未直接受损,但涉及仓库旧剑和可能的江湖公义),几股力量临时聚合,目标直指墨韵斋。

然而,这种聚合并非铁板一块。各方有自己的算计:伏虎门要救弟子、讨公道;镇远镖局要追回镖货、挽回声誉;赵天龙是助林羽查案;而林羽,首要目的是找到“蚀”症的源头和破解之法,阻止其蔓延。

众人商议,决定以镇远镖局和伏虎门明面上追查失镖、弟子受害为由,正大光明地去墨韵斋问询。林羽和乔装后的赵天龙混在队伍中,见机行事。

午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府衙后街。墨韵斋门面不大,黑底金字匾额,看起来古雅安静。掌柜是个瘦削的中年文士,姓吴,面对汹汹而来的江湖豪客,竟无太多惊慌,只是眉头微皱,拱手道:“各位英雄,光临小店,不知所为何事?”

邱明上前一步,沉声道:“吴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我镇远镖局前日所失之镖,内有几幅古画,据说最后可能流入贵店装裱。此外,伏虎门弟子在贵店附近遭袭中毒。还请吴掌柜给个交代,并容我等查验一番!”

吴掌柜面露难色:“邱总镖头,此言差矣。小店做的清白生意,向来只接熟客,从不问来路,但绝不敢收贼赃。至于伏虎门高足之事,小店更是一无所知。后院乃是工坊重地,杂乱污秽,实在不便让各位进去。”

罗威不耐,喝道:“少废话!让开!今日不让查,便是心里有鬼!”说着便要带人硬闯。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府衙方向传来:“何事在此喧哗,惊扰府衙清静?”

只见一位穿着青色官服、留着三缕长须的师爷模样之人,带着两个衙役走了过来。此人姓贾,是知府身边的钱粮师爷,在青州也算是个有头脸的人物。

贾师爷扫了众人一眼,对吴掌柜点了点头,然后对邱明、罗威道:“邱总镖头,罗门主,追贼查案,自有官府法度。墨韵斋是正经商户,吴掌柜也是本分人,岂能说查就查?若真有嫌疑,也该由衙门出具文书,按律行事。各位这般聚众滋扰,恐有不妥吧?”

官府的介入,让局面更加复杂。邱明和罗威虽然势大,但也不愿轻易与官府冲突。贾师爷的出现,显然是在为墨韵斋撑腰。

林羽冷眼旁观,见那吴掌柜与贾师爷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心中了然:这墨韵斋果然有官面背景,或者说,与官府中的某些人有所勾连。难怪敢在府衙后街行事。

江湖与官府的微妙对峙,让现场气氛僵持。而林羽怀中的碎布,在此刻又隐隐传来一丝温热,这一次,热源似乎指向墨韵斋紧闭的后院门扉。

真正的“源”,很可能就在那扇门后。但如何突破这官府与店铺共同构筑的屏障?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墨韵斋隔壁一家绸缎庄的二楼窗户忽然推开,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传来:

“哟,今儿个这么热闹?贾师爷,邱总镖头,罗门主,都在啊。小女子这刚到的江南云锦,还没来得及挂出来,就赶上这场面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水红色衣裙、容貌娇艳的女子倚窗而立,手中团扇轻摇,笑靥如花。正是青州城颇有名气的绸缎庄老板娘,也是江湖出身、消息灵通的“百晓娘”柳三娘。

柳三娘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僵局。她目光流转,在林羽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依我看啊,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吴掌柜打开门做生意,怕查显得心虚;各位英雄要个交代,硬闯也落人口实。不如……折中一下?让几位德高望重的进去瞧瞧,比如这位……瞧着面生的林大夫?听说医术高明,心地也仁善,让他看看后院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惹得人生病,不就结了?贾师爷在场做个见证,如何?”

她这话看似打圆场,却巧妙地将林羽推了出来,既给了江湖势力一个台阶(林羽是他们带来的),又似乎顾及了官府的颜面(只让一个大夫查看“不干净的东西”)。

贾师爷眯了眯眼,看向林羽。吴掌柜脸色微变。邱明和罗威对视一眼,觉得这提议似乎可行。

林羽心知柳三娘此言必有深意,或许是在暗中相助,或许另有目的。但眼下,这是接近后院的最佳机会。

他上前一步,对贾师爷和吴掌柜拱手道:“在下林羽,略通医理。既疑有污秽之物影响健康,在下愿入内一观,也好释诸位之疑,还吴掌柜一个清白。”

众目睽睽之下,贾师爷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既如此,便依柳老板之言。吴掌柜,就让这位林大夫进去看看,我等在此等候。切记,莫要损坏店内物品。”

吴掌柜无奈,只得侧身,深深看了林羽一眼,打开了通往后院的小门。

门后,是一方寻常的天井,堆着些木料、缸瓦,角落里确有一座小炉,似是熬胶所用。一切看起来并无异常。

但林羽怀中的碎布,此刻却变得灼热起来。他的目光,落在了天井角落一口看似废弃、半掩在杂物下的古旧水缸之上。

缸沿边缘,一抹不起眼的暗褐色污渍,在阳光下,微微反着金属般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