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潜入敌巢
夜,无月。
城西老街的“听雨茶楼”早已打烊,黑漆木门紧闭,檐下的灯笼也熄了,只有门缝里漏出极其微弱的一线光,仿佛野兽沉睡时未完全闭合的眼缝。
茶楼斜对面的杂货铺也关了门,蹲在后巷的“闲汉”不见了踪影,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响起的梆子声和野狗的吠叫。但这安静,却透着一股刻意营造出来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林羽和玄真道长并未从正门接近。
两人绕到老街背后,穿过迷宫般错综复杂的窄巷和堆放杂物的后院,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茶楼的后墙。玄真道长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短打,林羽则是一身黑,脸上用锅灰抹了几道,遮掩了原本的轮廓。
出发前,玄真道长在林羽的衣襟内侧、袖口、鞋底都贴上了特制的“敛息符”和“轻身符”。这些符箓能最大程度地收敛活人生气与脚步声,对于躲避某些依靠气息或声音感应的警戒手段颇为有效。林羽手臂上的“阴契烙印”也被玄真道长以银针配合符咒暂时“锁”住,虽然仍有隐痛,但那微弱的阴气波动被压制到了最低。
“记住,进去之后,多看,多听,少动。首要目标是确认那神秘老者是否在此,以及他与凌霄子、‘幽冥会’的真实关系。其次,寻找关于‘源契’、解除烙印以及对方下一步计划的线索。若遇危险,以自保为先,不可恋战。”玄真道长最后一次低声叮嘱。
林羽点头,手心微微出汗,但眼神沉静。他将一把用桃木削成、浸过黑狗血和朱砂的短匕插在腰间,又检查了一下怀中几包不同用途的粉末——石灰、香灰、以及混合了雄黄的药粉。
茶楼后墙有一扇不起眼的木窗,里面是堆放杂物的柴房。明心下午探查时,确认这扇窗的插销老旧,且位置隐蔽。玄真道长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前端弯成钩状,伸进窗缝,轻轻拨弄几下。
“咔哒。”
一声轻不可闻的响动,插销被挑开。
玄真道长对林羽使了个眼色,轻轻推开窗户。一股混合着茶叶、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涌出。两人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柴房内无人,才先后敏捷地翻入,落地无声。
柴房里堆满劈好的木柴和旧桌椅,光线昏暗。玄真道长取出一个小小的罗盘,指针微微晃动,指向茶楼内部深处。“阴气汇聚之处在二楼东侧,还有……一股隐藏得很深的、带着血腥味的邪力,也在那个方向。小心,此地不止有阵法,恐怕还有‘活’的邪物看守。”
两人屏息,轻轻拉开柴房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往茶楼前厅和楼梯。走廊尽头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但这香味之下,却隐约透着一丝甜腻的腥气,如同陈年的血垢混合了劣质香料,闻之欲呕。
玄真道长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如同猫行。林羽紧随其后,通灵感知如同触角般小心延伸。他能感觉到,整座茶楼仿佛一个沉睡的巨兽,墙壁、地板、梁柱之间,都流动着微弱但邪恶的能量,如同蛰伏的血管。这些能量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人为布置的阵法所引导、束缚,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楼梯是木制的,两人踩上去时,即便有轻身符加持,也依旧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刚踏上二楼,一股更浓重的阴冷感扑面而来。二楼走廊比一楼更暗,只有尽头一间房的门缝下,透出昏黄跳动的光亮,还伴随着极其低微的、仿佛念诵咒文般的喃喃声。
玄真道长示意林羽停下,他自己则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模糊,边缘刻着八卦。他将铜镜对准那间透光的房门,口中默念咒语,镜面之上,竟隐隐约约映出了门内的景象轮廓——
房间中央似乎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点着几根粗大的白蜡烛,烛火摇曳。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坐在桌旁,身形佝偻,正是那神秘老者!他面前似乎摊开着什么东西,正低头仔细看着,不时伸出手指,蘸取旁边一个小碗里的暗红色液体,在桌面上勾画。
而在房间的角落阴影里,似乎还蜷缩着两团模糊不清的、人形的黑影,一动不动,散发着浓郁的怨气和死气。
“他在……施法?还是研究什么?”林羽用口型无声地问。
玄真道长眉头紧锁,镜中景象模糊,看不真切老者具体在做什么,但那小碗里的暗红液体,隔着镜子和房门,似乎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而角落那两团黑影,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不像是在等我们赴约的样子。”玄真道长收回铜镜,低声道,“倒像是在进行某种邪仪。那两团黑影……恐怕是炼制成的‘阴仆’,没有神智,只听主人号令,悍不畏死。”
就在这时,楼下前厅方向,忽然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紧接着是刻意放轻、但仍略显杂沓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朝着楼梯方向走来!
有人来了!
玄真道长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林羽,闪身躲进二楼走廊另一侧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凹龛里。凹龛狭窄,两人紧紧贴墙,屏住呼吸。
脚步声上了二楼,听声音有三个人。他们在走廊里略一停顿,便径直走向那间透光的房间。
“师父,人带来了。”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在门外恭敬地说道。
房间内,老者的念诵声停了。片刻,传来他苍老而疲惫的声音:“进来吧。”
门被推开,烛光涌出,照亮了走廊一角。林羽和玄真道长从凹龛的缝隙中,看到三个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的人影走了进去,其中两人还架着一个被麻袋套住头、不断挣扎的人形。
门随即被关上,但并未关严,留下了一道缝隙。
玄真道长对林羽使了个眼色,两人如同壁虎般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挪到门缝附近,侧耳倾听。
房间里,老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满:“怎么耽搁这么久?”
“回师父,这小子滑溜得很,在码头躲了好几天,费了些手脚才抓到。”沙哑男声回答。
“嗯。把头套摘了,让我看看。”老者道。
一阵窸窣声,接着是一个年轻男子惊恐而愤怒的呜咽声,似乎嘴巴被堵住了。
“李慕文……李茂才的孙子。”老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祖父当年带走的东西,该还回来了。那半张残符,在谁手里?说出来,给你个痛快。”
李慕文!林羽心中一震。他们遍寻不着的李茂才后人,竟然被这老者先一步抓来了!而且听口气,老者早就知道李慕文的存在,甚至知道残符之事!
李慕文发出含糊的“呜呜”声,似乎在拼命摇头。
“不识抬举。”老者冷哼一声,“搜他身上。”
一阵翻找的声音。片刻后,沙哑男声道:“师父,没有。只有几块大洋和一张当票……是永昌典当的,日期是七年前。”
“当票?”老者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恍然,“是了,李茂才那老东西,把笔记当了……那残符很可能当时就夹在里面。看来,是被别人先一步取走了。”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是那个叫林羽的小侦探,还是龙虎山那老杂毛?”
门外,林羽和玄真道长对视一眼,心中寒意更甚。这老者果然什么都知道!
“师父,那现在怎么办?这小子……”沙哑男声问。
老者沉默片刻,阴恻恻地道:“既无用处,便按老规矩处理。正好,今夜‘阴元阵’还需一点生魂做引子……把他带到阵眼去。”
“是!”沙哑男声应道,随即响起拖拽挣扎的声音和李慕文绝望的闷哼。
林羽握紧了拳头,看向玄真道长。玄真道长目光凝重,微微摇头,示意此刻不是动手救人的时机。
房间内,老者似乎又坐回了桌边,烛光晃动。他低声自语,声音透过门缝,断断续续飘出:“……玉佩已动,匣鸣不远……凌霄我儿,你想要的‘源契’之力,为师很快就能替你引出来了……待到‘三器归元’,‘血契’重开,这积累百年的阴煞之力,尽为你所用……届时,莫要忘了为师的功劳……”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林羽和玄真道长耳边!
师父?凌霄我儿?这老者,竟然称呼凌霄子为“我儿”!他不是凌霄子的师父,是……父亲?!而且,他并非与凌霄子为敌,而是在暗中助他!所谓的清理门户、掌印疤痕,全是谎言!他的目的,是利用林羽他们找到玉佩和线索,最终帮助凌霄子掌控“聚阴匣”的力量!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他们所有人,从一开始,就落入了这对邪道父子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玄真道长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升腾。林羽也是心头冰凉,但更多的是急速思考。老者提到了“三器归元”、“血契重开”,除了“聚阴匣”和玉佩,第三件“器”是什么?难道就是李茂才笔记中提到的、赵文远得到的那枚古玉?还是另有他物?
“走!”玄真道长用极低的气声在林羽耳边说道,同时指了指楼下。情况已经明朗,此地极度危险,必须立刻撤离,将真相带出去,重新制定对策。
两人正要转身,房间里,老者的声音却陡然提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门外的两位客人,听了这么久,不进来喝杯茶吗?老朽这‘听雨茶楼’的茶,可是别有一番滋味。”
被发现了!
几乎在老者话音落下的同时,二楼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符文骤然亮起幽绿色的光芒!整条走廊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如同陷入泥沼!与此同时,那间房门“砰”地一声被完全推开,烛光倾泻而出,照亮了走廊,也照亮了门外玄真道长和林羽惊愕的脸。
房间内,老者缓缓转过身,脸上哪还有半分白日的憔悴与浑浊?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嘴角挂着残忍而得意的笑容。他手中,正把玩着那枚螭龙血沁玉佩,玉佩上的“镇元符”不知何时已被撕去,暗红色的幽光在烛火下微微流转。
而在老者身后阴影里,那两团一直蜷缩着的“阴仆”,缓缓站了起来,露出青黑干瘦、毫无生气的面孔,四只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盯”向了门外的闯入者。
楼梯方向,也传来了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显然楼下的人已被惊动,正在包抄上来。
潜入敌巢,本为探查,却不料早已成为瓮中之鳖。
退路已断,强敌环伺。
玄真道长缓缓抽出桃木剑,剑身清鸣。林羽也拔出了腰间的桃木短匕,横在胸前。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