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陷入困境
钱掌柜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日夜难安。
苏瑶通过苏家在江南的旧关系,悄悄去查杜师傅和“汇源丝栈”的底细。这事急不得,江南路远,通信不便,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大半个月。在此期间,我只能按捺住性子,一边继续打理手头的药材事务,一边更仔细地观察绸缎庄那边的风吹草动。
江宇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再仅仅是冷眼旁观,开始更频繁地出入绸缎庄,亲自过问账目,与几位老师傅“恳谈”,对三叔公也愈发恭敬礼让。他还以“提振士气、共渡时艰”为名,自掏腰包宴请了绸缎庄上下管事和骨干匠人,席间言辞恳切,忧心忡忡,赢得一片赞誉。
相比之下,我这个提出不同思路、却被老太爷留中不发的“赘婿”,在绸缎庄众人眼中,更像是个不合时宜、只会空谈的局外人。连钱掌柜再见我时,眼神也闪烁起来,说话更加谨慎,绝口不提那日之事。
我明白,江宇在用他的方式巩固地盘,收拢人心,同时将我边缘化。他在等待,等待我犯错,或者等待老太爷最终倾向于他的“稳妥”方案。
然而,我没想到,陷阱来得如此之快,且如此狠毒。
事情出在一批即将交付给府城某位官员家眷的定制药材上。这位官员家眷是江家绸缎庄的老主顾,因其常年需要一些名贵药材调养,这部分采购后来也归到我协管的范围。订单是月前下的,要的是一些上等的野山参、灵芝和雪蛤,数量不大,但要求极高,交货期就在三日后。
我亲自验看过货,都是从可靠渠道收来的上品,特意分开存放,小心保管。可就在交货前一日,我照例去库房做最后核查时,却发现装着那支关键百年野山参的锦盒里,参体上竟出现了数处不明显的霉斑!
我心头猛地一沉,立刻检查其他药材。雪蛤颜色似乎也有些暗沉,灵芝倒是无恙。库房的钥匙只有我和管库的老苍头有,老苍头在江家干了四十年,老实巴交,从未出过差错。库房也并无强行闯入的痕迹。
“这……这怎么可能?”老苍头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下,“少爷,老奴每日都查看,门窗锁得好好的,前几日看时还好好的啊!这……这霉斑像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可这参收来时千真万确是干透的上品啊!”
我扶起他,知道责怪无用。这霉斑生得蹊跷,像是被特殊手法处理过,延迟发作。是谁?什么时候动的手脚?库房看守不算严密,若是有心人买通其他下人,或者用些非常手段,并非没有可能。
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弥补。这批货若交不出去,得罪官员家眷是小,砸了江家“药材可靠”的招牌,连带影响绸缎庄那边的关系,才是大祸。而负责此事的我,首当其冲。
我立刻派人去相熟的其他药商那里紧急调换,可百年野山参本就是可遇不可求之物,一时之间哪里能找到品相相当的?跑遍全城,也只找到一支八十年的,品相还略逊一筹。雪蛤倒是及时换到了更好的。
我硬着头皮,带着替代的药材和加倍的赔礼,亲自前往那位官员府上解释请罪。好话说尽,对方管事脸色仍是难看,最终勉强收下,但明确表示:“此次便罢了,但贵府的货品管控,实在令人失望。夫人很不高兴。”
回到江家,我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更糟的消息接踵而至。
那位官员夫人用了新换的雪蛤后,当夜竟身上起了红疹,呕吐不止!府里连夜请了大夫,虽诊断后说可能是夫人自身体质对新换的这批雪蛤某个产地的特性不耐受,并非中毒,但惊怒之下,官员府上直接派了家丁上门问罪,言辞激烈,要求江家给个交代。
此事瞬间在江家内部炸开。
原本就对药材生意不甚重视、甚至有些轻视的族人,此刻更是找到了攻讦的借口。议事厅里,几位叔伯面色铁青,矛头直指向我。
“早就说过,药材这等琐碎生意,交给一个年轻人,还是……还是经验不足,看看,果然出事了!”一位与江宇走得近的叔父率先发难。
“得罪了刘通判的家眷,以后我们绸缎庄还想不想在府城安稳做生意了?简直是胡闹!”
“库房重地,竟出此纰漏!究竟是保管不力,还是采购时就以次充好?账目可都清楚?”
江宇这次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那里,眉头紧锁,一副痛心疾首又不得不主持大局的模样。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起身,面向端坐正中、面沉似水的老太爷。
“祖父,此事影响极坏,辰弟确有疏忽失察之责。”他语气沉重,“当务之急,是全力安抚刘通判府上,该赔罪赔罪,该补偿补偿,务必消弭影响。至于辰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带着一丝“无奈”的惋惜:“辰弟或许也是一心为家族办事,只是经验尚浅,骤逢大事,处置难免慌乱。继续掌管药材事务,恐再出岔子。孙儿建议,不如让辰弟暂且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反省。药材那边,先由几位老成的管事共同接手,稳住局面再说。”
句句在理,滴水不漏。既彰显了他顾全大局,又顺势要将我彻底从已有的位置上踢开,甚至可能扣上更严重的罪名。
我站在厅中,承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指责、嘲讽、怜悯的目光。库房的蹊跷,药材的霉变,雪蛤的“不适”,这一切串联起来,太过巧合。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针对我的一个局,一个能将我打入谷底、难以翻身的局。
但我没有证据。老苍头查不出问题,采购渠道也暂时查不出明显破绽。刘通判家眷的“不适”更是无从对证。
我看向老太爷。他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良久,才沙哑地开口:“刘通判府上,老大,你亲自带重礼去一趟,务必求得谅解。药材库房全部封存,彻查。所有相关账目,交给账房仔细核对。”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江辰,”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议事厅安静下来,“你协管药材期间,竟出此重大疏失,险些酿成大祸。即日起,暂停你一切事务,在你自己院中反省,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走动。待事情查明,再做处置。”
“暂停事务”、“院中反省”,这几乎等同于软禁。在家族纷争的关键时刻,这等于宣告我出局了。
我喉咙发干,掌心冰冷,但脊背依旧挺直。我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甚至可能激化矛盾。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孙儿……遵命。”
退出议事厅时,身后传来压抑的议论声。江宇没有再看我,他正低声与几位叔伯商议去刘通判府上的细节,俨然已是善后的主心骨。
阳光照在回廊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两个面无表情的护院跟在我身后不远处,名义上是“护送”,实则是监视。
回到那偏僻冷清的小院,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苏瑶早已得到消息,等在门口,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担忧与愤怒。
“他们这是栽赃!”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那批药材我前日还看过,绝无问题!库房我也悄悄去问过老苍头,他说那几日只有大公子身边的一个小厮,以替大公子取些提神参片为由,进去过一次,停留时间很短,当时老苍头一直跟着……”
江宇的小厮!
我心头一震,但随即涌起更深的无力感。一个小厮进去过,能证明什么?他完全可以矢口否认,或者说只是取了参片。没有当场抓住他做手脚,这就是死无对证。
“还有刘通判家眷那边,”苏瑶继续道,“我托人打听了,那位夫人本就体质敏感,换季时常有不适。那日她不止用了雪蛤,还吃了其他不少东西……这盆脏水,泼得真是时候!”
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利用我对药材事务的负责,利用库房管理的漏洞,甚至利用了官眷体质的特殊性。时机、手段、后续的推动,环环相扣。
我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看着院子里凋零的草木。从古河道挣来的一线微光,到车马行的刁难,再到暖阁中的对峙,我一步步艰难地往前挪,以为自己终于触碰到了一点核心的边缘。却没想到,转眼之间,就被狠狠打回原形,甚至跌得更深。
软禁反省,失去职权,信誉扫地。在江家这样的地方,一个赘婿落到这步田地,几乎等于宣判了“无用”,日后恐怕连立足都难。
苏瑶的手轻轻放在我紧握的拳头上,温暖的触感传来。“江辰,别灰心。祖父……祖父未必全信。他在等查账的结果。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我抬头望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我被困在这方寸院落,与外界隔绝,如何去找时间?如何去找证据?
江宇此刻定然在加紧清理痕迹,坐实我的“罪责”。而老太爷的态度……他今日的处置,看似公正,实则已是将我搁置。在家族利益和稳定面前,一个赘婿的清白,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看不清前路,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
难道,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在这冰冷的豪门深宅里,刚刚燃起的火苗,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熄灭?
不。
我猛地握紧苏瑶的手,从她眼中看到同样不屈的光芒。
不能认输。至少,不能就这样认输。
即使被困在这院中,我也要想办法。账目……对,账目!老太爷说要彻查账目。如果对方在账目上也做了手脚,那或许反而是个突破口。还有钱掌柜……他是否知道些什么?杜师傅和汇源丝栈的调查,是否有了进展?
思绪纷乱,却渐渐聚拢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院墙很高,天空很窄。但只要还有一丝缝隙,我就不能放弃。
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很快给庭院铺上一层素白。寒意刺骨,却也让人的头脑格外清醒。
我站起身,对苏瑶说:“帮我留意,任何来自外界的消息,无论多细微。还有,想办法递话给货栈里那两个老伙计,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风声,关于药材,关于库房,关于……大公子那边。”
苏瑶重重点头:“好。”
困境如山,但我不能坐以待毙。真相或许被掩埋,但绝不会消失。而我,必须把它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