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家族纷争
通盛行的车马果然稳妥,六辆双骡大车在日落前将山货全部装载完毕,连夜出了城。我派了最得力的伙计随行押送,再三叮嘱。两日后,消息传回,货物如期抵达栾城,顺利交割,款项也已收回。这笔生意有惊无险,总算没砸在手里。
但车马行那场风波,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悄然扩散。刘管事对我愈发恭敬,甚至有些刻意避让,可那恭敬底下,藏着更深的忌惮和不安。江宇那边,则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平静。他没再“偶遇”我,也没在任何场合提及此事,仿佛那日的刁难从未发生。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头绷紧。
苏老爷子的那番话,我反复咀嚼。“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这话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需步步为营。我协管的依旧是那些零散事务,但更用心,也更谨慎。我不仅理清账目,还开始尝试了解这些药材、山货的源头产地、季节优劣、行市波动,甚至向老药农请教辨别真伪、品级的方法。我不再仅仅是个被动的接收者和发放者,开始试着在有限的范围内,优化采购渠道,调整库存。
这些细微的改变,短期内看不出太大成效,却让我手中的事务运转得更顺畅,也让我对江家这部分产业的脉络,有了更清晰的把握。偶尔在向老太爷例行禀报时,我能就某个品种的行情预期多说一两句略有见地的话。老太爷通常只是听着,不置可否,但眼神里那点审视的意味,似乎淡了些许。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卷落了庭院里最后几片梧桐叶。江家大院表面依旧井然有序,可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气氛,却不知不觉笼罩下来。下人们走路脚步放得更轻,各房各院的管事们往来禀事的频率明显增高,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窥探。
源头,来自老太爷的书房。
老太爷年事已高,近年来已将不少具体事务下放,但家族核心权柄,依旧牢牢握在他手中。然而,入冬以来,老太爷感染了两次风寒,虽不严重,精力却大不如前。他不再每日出现在议事厅,许多事情改为在书房召见相关人等处理。
江家这艘大船,掌舵人显露出疲态,船上的人,心思便活络起来。
这一日,我被唤去书房,禀报一批年前预备囤积的御寒药材的采买情况。禀报完毕,老太爷靠在铺着厚软垫的紫檀木椅上,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辰儿,你对城西那几间绸缎庄的生意,怎么看?”
我一怔。绸缎庄是江家的核心产业之一,一向由江宇和几位叔伯直接打理,我从未涉足,也无人向我透露过其中情形。老太爷突然问起,用意何在?
我谨慎回道:“孙儿对绸缎生意知之甚少,只知是家中支柱,历来由大哥和几位叔伯操持,想来经营得法。”
老太爷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我:“经营得法?上月对账,那几间铺子的流水同比少了近两成,利润更是跌了三成有余。林家在城东新开了两家大铺,花样新奇,价钱也压得低,抢去不少客源。宇儿他们应对了两个月,不见起色。”
我心头微动。这事我隐约听苏瑶提过一嘴,说是大奶奶最近为绸缎庄的事烦心,连着训斥了好几个绣娘和掌柜。没想到情况已如此严重。
“林家来势汹汹,且准备充分。”我斟酌着字句,“恐怕非寻常价格或花样竞争所能应对。或许……需从货源、匠人,或是寻找新的客路着手。”
老太爷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明日午后,宇儿他们会来商议绸缎庄的应对之策。你也来听听。”
“我?”我讶然抬头。
“嗯。”老太爷重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去吧。”
退出书房,我心中波澜起伏。让我参与绸缎庄事务的讨论?这绝非寻常。老太爷这是在将我往家族更核心的事务边缘推,也是将我推向更明显的风口浪尖。
江宇会如何反应?
答案在第二天午后揭晓。
书房旁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除了老太爷,江宇、负责绸缎生意的三叔公、两位资深掌柜都在。当我跟着引路小厮走进去时,暖阁内原本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几道目光瞬间钉在我身上。三叔公皱了皱眉,两位掌柜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江宇坐在老太爷左下首,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愕然,随即迅速化为平静,甚至对我微微颔首示意,只是那眼神深处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辰弟也来了?正好,多个人多个主意。”他语气温和,仿佛早已知道我会来。
老太爷没多解释,直接让掌柜开始陈述情况。情况比昨日老太爷说的更严峻,林家不仅价格低、花样新,似乎还打通了更便宜的蚕丝货源,成本优势明显。江家铺子的老顾客流失严重,几个手艺顶尖的老师傅也被林家高价挖角的传言搅得人心浮动。
掌柜说完,暖阁内一片沉闷。
三叔公率先开口,主张降价硬扛,同时加紧督促绣娘推出新花样。一位掌柜则建议也去寻找新的廉价蚕丝渠道。
江宇一直沉默听着,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三叔公和掌柜们的想法都有道理。不过,降价是下策,损利太多。寻找新货源非一日之功。依我看,林家此番是蓄谋已久,正面硬碰,我们即便不输,也会元气大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老太爷身上,“孙儿以为,或许可以暂避锋芒。”
“如何暂避?”三叔公问。
“收缩城西部分铺面的规模,将一部分资金和人力,转向我们更有优势的领域,比如……刚刚有所起色的药材、南北货,甚至,可以尝试与官家接触,看看能否承接部分军用被服的订单。”江宇侃侃而谈,思路清晰,“以退为进,保存实力,待林家这波势头过去,或者我们找到其破绽,再图反击。”
他的提议,透着一种审时度势的冷静,甚至可以说颇有战略眼光。三叔公和掌柜们陷入沉思,显然在权衡。
我安静地听着,心中却念头飞转。江宇的建议听起来稳妥,但“收缩”意味着放弃部分市场和口碑,“转向”则需要时间,且药材南北货的盘子远不如绸缎,军用订单更是难如登天。这更像是一种以守代攻、巩固自身基本盘的策略。而在这策略下,他目前掌握的资源和影响力,显然比我要稳固得多。
老太爷依旧没有表态,目光却看向了我:“辰儿,你听了这许久,有何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这一次,压力远比在议事厅时更大。在这里的,都是真正管事的核心人物。
我知道,我的任何话,都可能被放大,被曲解,成为攻击的靶子。但老太爷点名,我不能沉默。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大哥的‘以退为进’,确是老成谋国之言。”先肯定,避免直接对立。江宇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过,”我话锋微转,“绸缎生意是江家招牌,也是信誉所在。骤然收缩,恐动摇根本,也会让外界,尤其是老客商,以为江家力有不逮,影响其他生意。孙儿愚见,或许可以在‘守’与‘攻’之间,寻一个平衡点。”
“哦?如何平衡?”三叔公问道。
“林家优势在于新花样和低成本。新花样可以模仿,甚至可以超越,关键在于匠人和设计。我们是否可暗中查访,林家新花样的源头出自哪位匠人或画师?若能接触,未必不能为我所用。即便不能,也可知其根底。”我慢慢说道,这是从苏老爷子“广结善缘”想到的,“至于成本,蚕丝是大头。我们是否可派得力之人,亲往江南几大产丝地,绕过中间盘剥的丝商,直接与大型丝坊或信誉好的丝农合作社签订长期契约?量大自然价优,且质量可控。初期投入虽大,但若能成功,不仅是应对林家,更是夯实我江家绸缎业的根基。”
暖阁里静了静。两位掌柜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直接联系产地,是很多大商号的梦想,但其中门道极深,风险也大,非有魄力且懂行之人不可为。
江宇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辰弟的想法,倒是胆大。只是,探寻花样源头,恐非易事,匠人多有门户之见。直接深入产地采购,更是需要精通丝业、熟悉地方人情的老手。我们眼下,哪里有这样现成的人才和时间?只怕远水难救近火。”
他点出的确实是难点,也是风险。
“大哥所言极是。”我再次点头,“所以,这需双管齐下。短期,可精选一批得力伙计,带着我们最好的绣娘和画师,秘密前往苏杭等地,一面探访花样潮流与匠人,一面接触大型丝坊,哪怕先建立联系,了解行情虚实,为日后打算。同时,城西铺子,不必全面收缩,可选一两间最具代表性的,集中资源,推出我们自己的‘精品新系列’,用料、做工、设计皆求顶尖,价格亦可适当上浮,主打口碑与格调,与林家区分开来,留住最核心的那批客源。如此,既不失阵地,也为长远铺路。”
我将“收缩”变成了“聚焦”,将“撤退”变成了“差异化坚守”,并给出了一个看似可行、兼具短期和长期的方案框架。
三叔公捻着胡须,缓缓点头:“有点意思。避其锋芒,又不全然退缩。探访产地和匠人,即便一时不成,也能摸清虚实,日后有用。”
江宇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冰冷,更添了一层深沉的审视与估量。他或许没想到,我这个他眼中的“绊脚石”,不仅能在琐事上应付他的刁难,竟还敢在家族核心事务上,提出这样一套与他思路不同、甚至隐隐针锋相对的建议。
老太爷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直到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他才缓缓开口:“今日所议,各有道理。宇儿的稳,辰儿的变,都需仔细斟酌。绸缎庄的事,关乎家族颜面与根基,不可轻率。你们各自将今日所想,细化成条陈,三日后交与我看。宇儿,你负责统筹。辰儿,你既提出探访产地匠人之议,便也拟个详细的章程,所需人手、资费、路线,一并列明。”
“是。”我和江宇同时应道。
走出暖阁,寒风扑面。江宇与我并肩而行了几步,忽然低声道:“辰弟今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看来祖父对你,期望不小。”
我侧头看他,他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毫无笑意:“只是,这绸缎业的水,比古河道深得多,也浑得多。辰弟想要趟进来,可要当心,别湿了鞋,更别……淹着了。”
“多谢大哥提醒。”我平静回应,“水浑,才需有人去探。小弟既受祖父之命,自当尽力。”
江宇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锦袍在寒风中拂动,背影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他需要顺手清理的障碍。在争夺家族未来话语权的棋盘上,他已然将我,视为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家族纷争的大幕,已然拉开。而我,身不由己,也已置身其中。
回到小院,苏瑶正在檐下看着丫鬟收拾晾晒的冬衣。见我神色凝重,她挥手让丫鬟退下,轻声问:“老太爷叫你去,是为绸缎庄的事?”
我点点头,将暖阁中的对话简要说了一遍。
苏瑶听完,沉默片刻,眼中忧色更重:“祖父这是在将你架在火上烤。江宇绝不会坐视你插手绸缎事务。你提出的那条路子,看似可行,实则步步荆棘。探访产地匠人,人生地不熟,中间多少关隘可以设卡;集中资源做精品,更是触动原有利益格局,那些掌柜、管事,岂会轻易配合?”
“我知道。”我握住她微凉的手,“但这是祖父给的机会,也是考验。我不能退。”
苏瑶反握住我的手,力道坚定:“我知你不能退。我会帮你。苏家在江南还有些故旧,虽不及当年,但打听些消息、引荐一两个可靠的人,或许还能做到。”
掌心传来她的温度,我心中一定。在这冰冷而激烈的家族纷争中,至少还有这一隅温暖,与我并肩。
前路艰险,迷雾重重。但既然已踏入这棋局,我便只能,亦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