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意外援手
刘管事那张圆胖的脸上,堆着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
“辰少爷放心,您要的这三辆大车,十匹骡马,小老儿一定给您调配得妥妥当当,准时在庄子外候着。”他躬着身,手里捧着我批下的条子,语气热络,“大公子前几日还特意叮嘱过,说辰少爷如今管着外头一摊事,车马用度上,断不能短缺了,免得误了正事。”
他特意提起江宇,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某种提醒。
我看着他油光发亮的额头和那双眯缝眼里闪动的光,点了点头:“有劳刘管事了。这批山货要得急,务必准时。”
“一定,一定。”刘管事连声应着,退了下去。
我看着他略显臃肿的背影消失在账房门外的阳光里,心头那点不安并未消散。苏瑶的提醒言犹在耳,江宇与刘管事的亲近也非空穴来风。这次往邻省送一批收上来的山货,货值不菲,交货日期卡得紧,路上绝不能出岔子。
两天后,装货的日子。
我早早赶到城外的汇合点,约定的时间是卯时三刻。可直到日头爬上树梢,巳时都快过了,庄子外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上,依旧空空荡荡,只有几隻野狗在溜达。
别说三辆大车,连个车轱辘影子都没见着。
负责押货的两个伙计蹲在树荫下,脸上开始露出焦急和不耐。庄头也搓着手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辰少爷,这车……是不是记错日子了?再等下去,今天可出不了城了。”
我心里一沉,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我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城里赶。
江家车马行的院子里倒是热闹,骡马嘶鸣,车夫伙计们忙碌着装卸货物。刘管事正坐在阴凉处的藤椅上,端着茶壶,悠闲地看账本。
见我快步进来,他脸上立刻浮起惊讶和歉疚的神色,放下茶壶站起身:“哎哟,辰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车马有什么不妥?”
“刘管事,”我压下火气,尽量让声音平稳,“约定今日卯时三刻在城外庄子装货,如今已近午时,车马何在?”
“什么?”刘管事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懊恼,“哎呦喂!瞧我这记性!该死,真该死!”他转向旁边一个正在套车的汉子吼道:“赵四!昨天不是让你安排三辆好车十匹健骡给辰少爷庄子那边送去吗?你怎么搞的!”
那叫赵四的汉子一脸茫然,挠着头:“管事,您……您没吩咐这事儿啊?昨天您不是说,所有的车马都紧着西边矿上那批铁料先用吗?”
“放屁!”刘管事涨红了脸,指着赵四骂,“我明明跟你说了两遍!定是你这厮灌了黄汤误了事!”他骂完,又转向我,连连作揖:“辰少爷,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下面人糊涂,误了您的大事!您看这……眼下实在腾不出车马了,矿上那批料是老太爷亲自过问的,耽误不得。要不……您再等两天?我保证,两天后,一定给您把最好的车马安排上!”
两天?交货日期就在后天傍晚。等两天,黄花菜都凉了。赔钱事小,第一次独立负责的较大宗货物就违约失信,我在江家刚刚积累的那点微薄信誉,将荡然无存。
这分明是算计好的。刘管事这出双簧唱得拙劣,但有效。他吃准了我现在奈何不了他,也来不及另寻他法。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阳光白得刺眼,院子里的嘈杂声仿佛隔了一层膜,嗡嗡作响。我盯着刘管事那张写满虚假歉意的脸,知道此刻任何斥责或争辩都毫无意义。
就在我手指冰凉,盘算着是否要立刻回去想办法高价从外面零散雇车,哪怕赔本也要先把货运走时——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车马行大门外传来:
“江家的车马行,何时变得如此紧俏,连自家少爷调几辆车都调不出了?”
这声音并不陌生。我愕然转头。
只见大门处,一位身着赭色福字纹绸衫、手持紫檀木拐杖的老者,正缓步走了进来。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眼神却温润而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帽、精神干练的随从。
竟是苏家老爷子,苏瑶的祖父。
刘管事显然也认得这位虽已半隐退,但在本地商界依旧颇有声望的老人,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随即变得有些惶恐,忙不迭地迎上去,腰弯得更低了:“哎呦!苏老太爷!什么风把您老给吹来了?您老快里边请,里边请!”
苏老爷子却没理会他的殷勤,目光越过他,直接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辰儿,脸色不大好。可是遇到难处了?”
我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孙婿见过祖父。确有些小事……”
“小事?”苏老爷子轻轻哼了一声,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货期如山,车马无着,这还是小事?江家的规矩,老夫看是有些松了。”他这话说得不重,却让刘管事的额头瞬间见了汗。
“苏老太爷息怒,息怒!是下面人办差不力,是小老儿疏忽……”刘管事连连擦汗。
苏老爷子却不看他,对我道:“货在何处?今日要送到哪里?”
我如实回答:“在城外东柳庄,需送往邻省栾城,最迟后日傍晚交割。”
苏老爷子略一沉吟,对身后一名随从吩咐道:“持我的名帖,去城西‘通盛行’找陈掌柜,就说我暂借六辆双骡大车,十二名稳妥车夫,即刻去东柳庄听我孙婿调遣。租金按市价加一成,即刻结算。”
那随从利落应声:“是!”转身快步离去。
通盛行是城中另一家规模不小的车马行,信誉颇佳,与苏家素有往来。苏老爷子一句话,便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而且考虑周到,连车夫都安排了。
我心头一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祖父,这……怎敢劳您……”
苏老爷子摆摆手,示意我不用说下去。他又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刘管事,淡淡道:“刘管事,江家的生意,终究是江家的。做事,要懂得分寸,更要记得本分。今日之事,老夫不会向江老太爷多言,你好自为之。”
刘管事脸色白了又红,连连称是,头几乎垂到地上。
苏老爷子这才对我道:“辰儿,随我走走。”
我跟着他走出车马行喧嚣的院子,来到外面相对清净的街边树荫下。
“瑶儿前日回门,与我略说了些你在江家的情形。”苏老爷子停下脚步,目光平和地看着我,“有些小坎坷,是难免的。江家水深,江宇那孩子,心气高,手段也急了些。”
我没想到苏瑶会将这些告知祖父,更没想到苏老爷子会如此直白地提及。我低头道:“是孙婿无能,让祖父和瑶儿担忧了。”
“无能?”苏老爷子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能在古河道那种事上想出法子,并且做成,这可不是无能。你缺的,不是能力,是根基,是时间,也是……一点应对这等局面的经验。”
他顿了顿,拐杖轻点地面:“江家看重血脉,更看重实力与利益。你如今是赘婿身份,起步便低了旁人一头。江宇视你为潜在威胁,打压你是必然。明的、暗的、软的、硬的,你都会遇到。今日车马之事,不过是小试牛刀。”
“请祖父指点。”我诚心求教。
“指点谈不上。”苏老爷子望着街道上往来的车马行人,缓缓道,“老夫经商数十载,见过太多起伏。在豪门世家之中,尤其是你这样的处境,记住几点:其一,立身要正,小处可忍让,大节不可失。账目、交割、承诺,务必清晰无误,让人抓不住实实在在的把柄。其二,广结善缘,不只看眼前高低。今日车马行的陈掌柜,早年我曾助他度过一次难关,这便是善缘。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我,“欲借力,先要有力可借。你若始终只是个需要旁人解围的赘婿,那么今日我能帮你一次,明日呢?江家老太爷为何给你机会?是因为你或许‘有用’。你要让自己变得更有用,让江家觉得,你江辰的存在,对江家是有价值的,而不仅仅是维系与苏家关系的纽带。当你自身的价值足够大时,许多麻烦,自然会绕着你走。”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驱散了我连日来的憋闷与迷茫。
我一直想着如何应对,如何防守,如何不被击倒。而苏老爷子点醒了我,真正的破局之道,在于自身的“价值”。
“孙婿明白了。”我深深一揖。
“明白就好。”苏老爷子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瑶儿性子静,但心里有数,是个能与你互相扶持的。苏家如今虽不比从前,但些许老关系、老脸面,总还有一点。真遇到难处,不必硬扛,让瑶儿带个话。”
这时,那名随从已快步返回,禀报道:“老太爷,通盛行陈掌柜已亲自安排,六辆车、十二名车夫已出发前往东柳庄,这是赁契和收据。”
苏老爷子接过,看了一眼,转手递给我:“去吧,先把眼前这关过了。记住,事要做得漂亮。”
我双手接过赁契,那薄薄的纸张却似有千钧重。这不仅是一次援手,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谢祖父!”我再次郑重行礼。
苏老爷子点点头,不再多言,在另一名随从的搀扶下,缓缓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回头望了一眼江家车马行那敞开的院门。刘管事的身影在门内一闪而过,脸色似乎有些发青。
握紧手中的赁契,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城外东柳庄的方向走去。
阳光依旧灼热,前路依旧未知,但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却因这意外的援手和点拨,而变得稳定、明亮了许多。
价值……我默念着这两个字。
我会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