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崭露头角
苍云岭的清晨,雾气像厚重的乳白色棉絮,缠绕在墨绿色的山峦之间。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四叔身后,另有两个精壮的江家伙计背着工具和干粮。脚下的路早已不是路,是齐腰深的荒草、横生的荆棘和湿滑的苔藓。四叔话不多,只是闷头往前钻,手里一把柴刀不时劈开拦路的藤蔓。
“就是前面了。”四叔抹了把脸上的汗珠,指着前方一片更为低洼、芦苇丛生的区域。
拨开最后一片挡眼的灌木,一条宽阔的、几乎被完全遗忘的河床呈现在眼前。河床里没有水,只有厚厚的淤泥、疯长的水蓼和芦苇,以及许多倾倒朽烂的树木。但河道的形制依然清晰,两岸残留着人工垒砌的条石驳岸,虽然爬满青苔和地衣,却并未完全坍塌。
我的心跳快了几分。
“四叔,您看这河道,淤塞主要是什么?”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河床里的泥土,仔细捻开。
四叔也蹲下来,抓了不同位置的泥看了看,又用随身带的铁钎往下探了探。“主要是烂泥和腐殖土,不算太硬。你看那边,”他指着上游一处较窄的弯道,“有几块从山上滚下来的大石头,还有不少倒下来的树堵着。把那儿清理了,再往下游挖通到主河道的口子……如果最近雨水丰沛,主河道水位够高,倒灌进来,说不定真能行船。”
他说的很保守,但眼里也有一丝光。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对土地和水道有着本能的认知。
“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我问。
四叔盘算了一下,粗糙的手指掐算着:“要抢时间的话,至少三十个壮劳力,工具得备足。清理乱石朽木是力气活,挖通入口处最费工……日夜不停,也得五六天。”
五六天。被扣在码头的货,最多还能再拖七八天。时间掐得极紧。
“四叔,这事儿,您觉得能成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问。
四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荒芜的河道,瓮声瓮气地说:“老祖宗选这里开河道,不是没道理的。地勢是顺的。就是多年没人理会,荒了。事在人为。”
“好。”我站起身,“那就麻烦四叔,回去立刻禀明老太爷,列出所需人手、工具、钱粮的清单。我这就去码头那边看看货的情况,再估摸一下陆运转过来的时间和成本。”
四叔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这个“赘婿”不仅敢想,还真敢立刻着手去安排。他点了点头:“成。你小心点,码头那边现在乱。”
我们分头行动。
去码头的路上,我脑子里飞速盘算。疏通河道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这三样,江家都有,但愿不愿意投在我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上,是未知数。我必须拿出更周详、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永州码头比往日更加喧嚣混乱,漕帮的汉子们挎着刀,明目张胆地设卡检查,故意拖延。江家货栈的管事急得嘴角起泡,见我来,也只是勉强拱拱手,语气敷衍:“辰少爷怎么来了?这儿乱,别磕碰着。”
我没在意他的态度,仔细查看了被扣的货物——主要是质地较轻的药材和密封好的桐油桶。这些货走陆路转运,虽然成本飙升,但并非不可行。我询问了陆路车马行的价格、可用骡马数量、到达古河道预设起运点的路程和时间。
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回到江府,已是傍晚。我顾不上回自己那偏僻小院,径直求见老太爷。
书房里,老太爷正在听四叔的回报。见我进来,他示意我说话。
我将码头所见、陆路转运的估算、以及与四叔商议后的疏通方案,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没有夸张的保证,只摆出数字、时间和可能的风险。
“……综上,若立即调拨资源疏通古河道,同时安排陆路将部分最紧要的货物先行转运至河道上游预备,双管齐下,最快七日内,第一批货可尝试通过古河道运出。虽初始投入较大,但若能打通此道,此次危机可解一部分,长远亦多一备选。风险在于,疏通可能不及预期,或天气有变影响水位。”
我说完,垂手而立,等待裁决。
书房里很静,只有老太爷手指缓缓敲击桌面的声音。
良久,他开口道:“老四,你需要的人手工具,去找大管家支取,就说我准了。日夜赶工,不要吝啬工钱。”
四叔精神一振:“是!”
老太爷又看向我:“陆路转运的安排,由你牵头,与货栈管事对接。所需银钱,也去支取。记住,我要看到货,按时运到。”
“孙儿明白。”我沉声应道,心头一块大石落下,却又压上更重的责任。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在苍云岭工地上,和四叔一起协调人手,解决疏通中遇到的种种难题——巨石如何撬动,朽木如何清理,如何防止新挖的岸壁塌方。晚上核对陆转运货的账目、车辆安排,应对车马行坐地起价和各种意外。
我穿着沾满泥浆的粗布衣服,混在雇工和伙计中间,什么都学,什么都问。起初,那些人对我也只是表面客气,背后议论。但几天下来,看我确实能吃苦,懂的不多却肯学,提出的问题有时也能切中要害,态度便渐渐有了些变化。连四叔跟我说话,也多了几句。
江宇来过一次“视察”,锦衣华服,站在干净的高处,远远看着下面泥泞中忙碌的人群,眉头微皱。他身边有人低声说着什么,他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场滑稽的表演,然后便转身离去。
他的轻视,反而让我更安心。我只需要埋头做好这件事。
苏瑶派人给我送过几次换洗衣物和点心,附上的字条只有简单的“保重”二字。在这纷乱忙碌中,这点细微的关怀,像一道暖流。
第六天傍晚,夕阳如血。
“通了!水来了!”一声兴奋的呼喊从下游传来。
所有人精神一振,扔下工具向下游跑去。只见原本堵塞的河口已经被挖开一个数丈宽的口子,浑黄的江水正汩汩地涌入干涸的河道,虽然缓慢,却坚定地冲刷着新挖的泥土,水位一点点上涨。
四叔黝黑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但意思全在里头。
第一批通过陆路转运过来的药材包,已经堆放在上游临时整理的简易埠头旁。只等水位再涨一些,吃水浅的小船便可试航。
第七天中午,在无数道紧张目光的注视下,三条临时雇来的平底小船,装载着第一批药材,缓缓驶入了古河道。船行得慢,却稳稳地顺着新通的水路,向着下游主河道、向着原本的目的地驶去。
成了。
消息传回江家,老太爷当即下令,后续货物依此路线加紧运输。同时,江南那边也传来消息,五叔公的那位旧友李主事回了信,言语间透露出皇商那边压价并非铁板一块,林家给出的“好处”也并非无懈可击。江家抓住机会,重新派了得力之人携带精品生丝样品前往接洽,局面出现了松动。
码头漕帮见江家突然多出一条运货通道,态度也微妙起来,扣货的刁难减少了许多。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虽然没有立刻彻底平息,但最凶猛的一波攻击,被挡住了。而挡住它的,是一条沉睡百年的古河道,和一个原本被所有人忽视的赘婿。
议事厅再次聚拢族人时,气氛已然不同。
老太爷当众肯定了四叔和我的功劳,特别是那句“事在人为,辰儿此次,有心了”,虽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少了许多嘲弄,多了审视、惊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江宇站在前排,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向我和四叔点头致意,仿佛真心为家族渡过难关而高兴。但我与他目光相接的刹那,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与嫉恨。
我知道,我崭露的这一点点头角,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江家这潭深水,因为我这个意外变量,正在悄然改变流向。
散会后,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那偏僻小院。推开房门,却见苏瑶坐在灯下,桌上摆着几样清爽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她抬起头,对我微微一笑,烛光映照下,那笑容温暖而明亮,带着由衷的欣慰。
“辛苦了。”她轻声说,“先吃饭吧。”
那一刻,连日奔波的劳累仿佛瞬间消散。我坐到她对面,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这盏灯,这桌饭,这个人的等待,是我崭露头角后,获得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认可与温暖。
而前方,江宇那冰冷的目光,预示着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