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真相渐显
争吵过后的几天,陆宅的空气几乎凝固成冰。
我和陆景琛陷入了彻底的冷战。不,或许说“冷战”并不准确,更像是一种单方面的回避和另一方面的漠视。他依旧早出晚归,即使偶尔在家,我们也像两个透明的幽灵,彼此穿过,不留一丝声响。陈管家和其他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里的探究更深,动作却更加谨慎。
那份难堪和刺痛,在我心里反复灼烧。我不断告诫自己:苏瑶,停下,别再想了。他的世界与你无关,那个“她”更与你无关。做好本分,拿到该拿的,然后离开。
可道理都懂,心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朝着最坏的方向狂奔。那个简单的“她”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嵌在脑海里,时不时冒出来扎一下。
我不能这样下去。与其被猜疑折磨,不如……弄个清楚。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让自己死心,为了在这剩下的契约日子里,能真正平静地扮演好角色。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幅画。晚宴上他拍下的、后来不见了的小画。如果真是送给“她”的,或许是个线索。
利用一次去陆景琛书房送一份无关紧要文件(陈管家转交)的机会,我快速扫视了书房。画不在显眼处。但我注意到他书桌角落有一个带锁的抽屉,不大,看起来是存放私人物品的。
画会在里面吗?钥匙在哪里?
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越界,甚至有些卑劣。但那股想要探寻真相的冲动,压过了负罪感。
几天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来了。陆景琛要去邻市出差两天。出发前,他将一串备用钥匙交给陈管家,吩咐了一些家中事务。其中有一把较小的黄铜钥匙,样式古老,和他书桌抽屉的锁孔似乎吻合。
陆景琛走后,宅子里似乎连气压都轻松了些。第二天下午,我借口找一本旧商业年鉴(陆景琛书房藏书颇丰),从陈管家那里拿到了那串备用钥匙。陈管家眼神里有一丝疑虑,但没多问。
我的手心全是汗。打开书房门,反锁。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我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把黄铜钥匙,对准锁孔。心跳如擂鼓,插进去,轻轻一转——“咔哒”。
锁开了。
深吸一口气,我拉开抽屉。里面东西不多:几份密封的旧文件,一枚款式简单的男式戒指(不像婚戒),几张老照片,还有……一个扁平的长方形锦盒。
我拿起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幅小画,一幅宁静的田园风景油画,署名是个陌生的拼音名字。画本身并无特别。但锦盒底部,还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我展开便签。上面是几行俊逸有力的字迹,是陆景琛的笔迹:
“青姨:见画如晤。知您近来眠浅,望此画中山水,能助您稍得安宁。旧事纷扰,您不必挂怀,保重身体为要。琛。”
青姨?不是“她”,是“姨”?一个长辈?
我愣住了。先前的所有猜忌和酸涩,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不是情人,是长辈?那晚电话里温和的语调,是在安慰一位长辈?短信里的“谢谢”,也是因为这幅画?
可为什么备注是“她”?如此简单,甚至显得有些……亲密和隐秘。
我拿起那几张老照片。最上面一张是合影,背景像是老宅花园。中间是一位笑容温婉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大的男孩,男孩眉眼依稀能看出陆景琛的影子。妇人身边站着年轻时的陆景琛父母(我从陆家相册里见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摄于景琛三岁生日,与青姐。”
青姐?青姨?是同一个人吗?看起来和陆景琛母亲关系亲密。
我又看向那几份旧文件,密封袋上标注着日期,大约是十几年前。我犹豫了,偷看私人信件和照片已经过分,再拆文件……
正当我内心挣扎时,书房的门把手突然被转动了一下!
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将照片塞回抽屉,锦盒盖好,正要将钥匙拔出来锁上抽屉,门外传来了陈管家的声音:“太太?您在书房吗?有您的电话。”
“来……来了!”我慌忙应道,迅速将钥匙拔下,抽屉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推回,就快步走到门边,打开反锁。
陈管家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无线电话分机,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的脸和我略显凌乱的衣袖。“是您母亲打来的。”
“谢谢。”我接过电话,努力让声音平稳,心脏却快要跳出嗓子眼。
陈管家没有立刻离开,她的视线似乎往书房里,往书桌方向瞟了一眼,然后才微微躬身,退了下去。
我握着电话,走到走廊窗边,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询问我近况,语气里满是担忧。我含糊地应付着,脑子里却全是抽屉里那些照片和便签,以及陈管家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知道我进去了?她看到抽屉没关好吗?她会告诉陆景琛吗?
恐惧和后知后觉的羞耻感席卷而来。我到底在做什么?
接下来的半天,我坐立不安。既为可能发现的“真相”(青姨的存在似乎解释了部分疑问)而感到一丝虚脱般的松懈,又为自己的鲁莽行为可能带来的后果而恐慌。
傍晚,陆景琛提前回来了。
他走进客厅时,我正在插花,是陈管家安排的“陆太太修养课程”之一。听到脚步声,我修剪花枝的手一抖,锋利的剪刀尖差点划破手指。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风尘仆仆,但目光一如既往的锐利。他扫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上楼。
我的神经绷紧了。他会去书房吗?会发现吗?
晚餐时,他坐在主位,沉默地用餐。我食不知味,数着米粒。
“画看到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苍白。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抽屉没关严。”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陈姨收拾书房时注意到了。”
果然。我闭了闭眼,放下筷子,准备迎接他的怒火,或许还有更冰冷的驱逐和羞辱。协议里应该有条文关于尊重彼此隐私吧?我违约了。
“青姨是我母亲的挚友,也是我的教母。”他忽然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我无关的事实,“我母亲去世后,她对我照顾很多。几年前她出国静养,最近身体不太好,回来了。那幅画,是她以前喜欢的风格。”
我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解释。
“她不喜欢张扬,所以外界知道她的人不多。我用‘她’备注,是不想无关人士打扰。”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我,“这个解释,够清楚了吗?”
他是在回答我那晚餐厅里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清晰。
清楚吗?好像清楚了。青姨的存在,解释了画、电话、短信。可是……我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只解开了一个结,更大的疑惑和之前争吵时他冰冷的眼神带来的刺痛,依然存在。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陆景琛沉默了片刻,餐厅巨大的水晶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不希望合作方因为不必要的误会,影响契约的履行效率。那很麻烦。”
只是……因为麻烦。
心像是被细线勒了一下,不剧烈,却闷闷地疼。我低下头,看着盘中精美的食物,它们失去了所有颜色。
“对不起,”我轻声说,为自己越界的窥探,“我不该私自翻看你的东西。不会有下次了。”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拿起刀叉,“吃饭吧。”
误会似乎解开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依旧深不见底、寒冷刺骨的河水。
我得到了一个解释,却仿佛失去了更多。那个我以为或许存在的、微弱的火花,在“合作方”和“麻烦”这两个词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一厢情愿。
真相的一角浮现,照亮了一些迷雾,却也将我们之间那条契约划定的界线,映照得更加清晰、冰冷、不可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