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豪门规矩

签完字的第二天，我几乎一夜未眠。清晨的阳光刺眼地照进来时，我感觉自己像一台被强行输入了陌生程序的机器。

十点整，一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了我家楼下。司机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替我拉开车门，恭敬却疏离地叫了一声：“太太。”

这个称呼让我浑身不自在。我坐进车里，后座宽敞得像个小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某种冷冽木质香水的味道——是陆景琛身上的味道。这味道让我更加紧张。

车子没有开往民政局，而是径直驶向城东的别墅区。最终，在一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前停下。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如同庄园般的宅邸，绿树成荫，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主楼是一栋线条冷硬的现代风格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淡漠的光泽。

这里就是陆家。

司机将我引至主宅门口，一位穿着得体、表情严肃的中年女士已经等在那里。“太太，我是这里的管家，姓陈。先生吩咐我为您安排。”她微微躬身，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打量了我一遍，那眼神不像在看女主人，更像在评估一件新到的摆设。

我跟着陈管家走进去。内部装修是极简的奢华，色调以灰、白、黑为主，巨大的落地窗将外面的景色框成一幅画，却也更显得室内空旷冰冷，缺少人气。

“您的房间在二楼，先生房间的隔壁。”陈管家边走边说，声音平板无波，“先生今早有紧急会议，晚些回来。他交代，请您先熟悉环境。午餐会送到您房间。另外，”她停下脚步，递给我一本装订精美的册子，“这是陆家的一些基本规矩和近期需要您参与的社交日程，请您务必熟记。”

我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规矩”，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

房间很大，布置得精致却毫无个性，像一个高级酒店套房。我放下简单的行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景色，一种巨大的孤独和无力感包裹了我。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我是个外人，一个用协议换来的、暂时的“女主人”。

午餐果然送到了房间，菜品精致，分量小巧，我食不知味。

下午，我强迫自己翻开那本规矩。里面事无巨细：用餐礼仪、着装要求、对不同家族成员的称呼方式、哪些话题是禁忌、甚至包括在什么场合应该站在陆景琛身边什么位置。我越看越觉得窒息，这哪里是家，分明是个等级森严的小型宫廷。

傍晚，楼下传来一些动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下去看看。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听到一个年轻娇纵的女声。

“哥，你真的把那个女人接回来了？我听说就是个普通小公司职员，家里都快破产了。这种人怎么能进我们陆家？”

我脚步一顿，扶着栏杆的手微微收紧。

“陆薇薇，注意你的言辞。”是陆景琛的声音，比昨天听起来更冷几分，“她现在是你的嫂子。”

“嫂子？”那女孩——陆薇薇，嗤笑一声，“一张协议换来的嫂子？哥，你别自欺欺人了。要不是二叔公他们逼你，说必须用婚姻稳定那些老古董股东的心，你会娶她？她不过就是个工具。”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我闭了闭眼，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难堪得想要立刻转身逃走。

“够了。”陆景琛的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警告，“既然进了陆家的门，表面上的尊重你必须给她。别给我惹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真没劲。”陆薇薇不耐烦地应道，随即脚步声朝楼梯这边走来。

我避无可避，正好和她打了个照面。

陆薇薇很漂亮，是那种张扬明艳的美，穿着当季的高定裙装，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哟，这就是我‘新嫂子’？”她拖长了音调，上下扫视着我身上普通的衬衫和长裤，“看起来……果然很‘朴素’。”

我挺直背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你好，薇薇。我是苏瑶。”

“别叫得这么亲热。”她翻了个白眼，绕过我就要上楼，擦肩而过时，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土包子。”

我站在原地，手指掐进了掌心。

陆景琛这时才从客厅那边走过来，他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少了些凌厉，但那份疏离感丝毫未减。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下来了。正好，晚餐时间要到了。今天家宴，几位长辈也会过来。”

所谓的家宴，对我来说不啻于一场公开的审判。

巨大的长餐桌旁坐满了人。主位空着，陆景琛坐在主位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示意我坐在他旁边。对面坐着几位年纪较大的长辈，应该就是陆景琛口中的“二叔公”等人，目光如炬，带着审视和估量。陆薇薇坐在下首，时不时抛来一个看好戏的眼神。还有其他一些旁支亲戚，神情各异。

空气安静得只有餐具轻碰的声音。我按照“规矩”里的要求，尽量举止得体，但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苏瑶是吧？”坐在对面的二叔公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放下汤匙，恭敬地回答：“家父经营一家小型建材厂。”

“哦，听说是遇到了点困难？”另一位长辈接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承蒙陆家援手。”我按照事先被“建议”过的说辞回答，心里却一片涩然。

“景琛的婚事定得仓促，”二叔公缓缓道，目光却锐利地射向我，“但我们陆家娶妻，讲究的是端庄贤淑，能辅佐丈夫，稳定内宅。你既然嫁进来了，就要尽快学会陆家的规矩，谨言慎行，别给景琛，也别给陆家丢脸。”

“是，我明白。”我低下头。

“听说你还在外面工作？”陆薇薇突然插嘴，笑盈盈地，眼里却没温度，“嫂子，不是我说，我们陆家可没有让夫人抛头露面的习惯。你那份工作，还是早点辞了吧，安心在家学学怎么当陆太太比较好。”

我心头一紧，那份工作是我独立和价值的基石。我下意识地看向陆景琛。

他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闻言，动作未停，只是平静地开口：“苏瑶的工作是她自己的事。现阶段，她可以兼顾。”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意味。陆薇薇撇撇嘴，没再说话。几位长辈交换了一下眼神，也暂时沉默下来。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陆景琛一眼，他却并未回应我的目光。

那顿饭的后半程，依然是令人压抑的安静。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好奇的，评估的，不屑的。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我像个突然闯入的异类，每一个举动都被放大检视。

晚餐结束后，长辈们移步茶室继续谈话。陆景琛看了我一眼：“累了就先回房休息。”

我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回到那个冰冷华丽的房间，我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仅仅一天，我已经感受到了豪门表面光鲜之下，那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森严冰冷的规矩。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我打开门，陆景琛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明天晚上，有一个慈善拍卖晚宴，需要你陪我出席。”他将平板递给我，“这是晚宴的基本信息和一些需要注意的要点。你的礼服和首饰明天下午会有人送来。”

我接过平板，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薇薇的话，不用太在意。但其他长辈的提醒，你需要记着。在这个家里，少说，多看。”

“是因为我只是个‘工具’，所以最好安静本分，不要惹麻烦，对吗？”不知哪来的勇气，我抬头看着他，把晚餐时积压的郁气问了出来。

陆景琛眸光微沉，走廊昏暗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阴影。他沉默了几秒，才道：“你可以这么理解。记住我们的协议，苏瑶。做好你分内的事，对你，对苏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说完，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却冷漠。

我关上门，滑坐在地毯上。平板的冷光映着我的脸。

分内的事……就是扮演好这个沉默、得体、没有灵魂的“陆太太”吗？

未来的路，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漫长。而这豪门深宅里的规矩，我才刚刚触碰到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