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无声的硝烟
从傅寒川那里回来后,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学,复习,准备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的书桌抽屉深处,除了那块彩色玻璃碎片,又多了一份打印出来的、被我反复翻看以至于边角起毛的财经简报合集。内容都与傅氏集团、永盛百货、乃至“启辰资本”近期的动态相关。我像做阅读理解一样,逐字逐句地分析那些官方通稿和行业评论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
傅寒川那句“离傅家的人远点”的警告,我时刻牢记。苏家父母依旧在国外,联系很少,偶尔通话也只是例行公事的问候,并未提及任何与傅家旁系有关的事情。这让我稍稍安心。
然而,山雨欲来,总有些征兆是无法完全掩盖的。
一周后的周末,我受邀参加一个远房表姐的订婚宴。宴会在一家高档酒店举行,宾客众多,非富即贵。我本不想去,但母亲特意来电嘱咐,说苏家需要有人露面维系一些必要的关系网,我只得换上礼服前往。
宴会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我尽量待在角落,降低存在感,只想熬到仪式结束就离开。
“瑶瑶?是苏瑶表妹吧?”一个略带惊喜的男声在身旁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正端着酒杯,笑容和煦地看着我。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相貌端正,气质斯文。
我迅速在记忆中搜索,很快对上号——傅明轩。傅振业的儿子,启辰资本的创始人。我在资料里看过他的照片。
心脏猛地一缩,警报瞬间拉响。傅寒川的警告言犹在耳。他想干什么?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傅先生?”我维持着基本的礼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疏离,“我们好像……不太熟?”
傅明轩笑容不变,似乎对我的冷淡并不在意。“是我唐突了。只是看到苏小姐一个人在这里,想起家父曾提过,早年与苏伯父在永盛百货的项目上有过愉快的合作,算是旧识。我父亲对苏伯父的为人一直很欣赏。”他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来叙旧。
“家父近来在国外,不太清楚这些旧事。”我含糊地回应,不想接这个话茬,“傅先生今天也是来参加订婚宴的?”
“是啊,新娘是我大学同学的妹妹。”傅明轩点点头,目光温和地打量了我一下,“苏小姐还在念书吧?圣樱学院?真是巧,我堂弟……嗯,就是傅寒川,好像也对圣樱挺关注的。”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傅寒川的名字,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的后背微微绷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傅先生是圣樱的校友,偶尔关注母校动态也正常。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对这些不太了解。”我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傅明轩笑了笑,抿了一口酒,换了个话题:“听说苏小姐对古董和艺术很有研究?我最近刚收了一幅晚清的海派小品,总觉得有些拿不准,不知道苏小姐什么时候有空,能否帮忙掌掌眼?当然,不会白耽误你时间。”他语气诚恳,像个虚心求教的收藏爱好者。
又是古董。他们似乎都认为这是接近我的有效切入点。
“傅先生过誉了,我那点皮毛知识,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不值一提。”我婉拒道,“而且学业繁忙,恐怕抽不出时间,实在抱歉。”
我的拒绝很明显,但傅明轩似乎并不气馁,只是略显遗憾地点点头:“理解,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不过,如果苏小姐以后对投资或者新兴科技领域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交流一下。启辰最近在关注几个很有潜力的文创科技项目,我觉得苏小姐的审美眼光,或许能提供独特的视角。”
他递出了一张设计简约的名片,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启辰资本”的logo,以及一个工作邮箱。
我没有接,只是看着他手中的名片,平静地说:“谢谢傅先生好意。不过我目前只想专心完成学业,对这些还没有能力涉足。名片就不必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傅明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风度。他将名片收回口袋,点了点头:“也好。那就不打扰苏小姐了。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聊。”
他礼貌地颔首,转身融入了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刚才的对话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傅明轩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试探我与傅寒川的关系,试探我对傅家内部纷争的了解,甚至试图用共同兴趣和潜在利益来拉近距离。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堪称温和有礼。但正是这种温和,反而更让人警惕。这比直接的威胁或拉拢,更难应付。
他提到了永盛百货的旧合作,提到了傅寒川对圣樱的“关注”,最后又抛出文创科技项目的橄榄枝……信息量很大,意图不明。
我没有接招,用最笨拙也最安全的方式——装傻和拒绝——挡了回去。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既然傅明轩能“偶遇”我一次,就可能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傅振业那一支,看来确实在留意与我相关的任何可能性。
宴会结束后,我回到家,第一时间将今晚遇到傅明轩的详细经过,包括对话内容、他的表情动作,尽可能客观地编辑成文字,发给了陈默的工作邮箱。我没有加入任何主观猜测,只是陈述事实。
我不知道傅寒川需不需要这些信息,但我觉得,他应该知道。
邮件发出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无声的硝烟,已经弥漫到了我所在的边缘地带。傅明轩的出现,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提醒着我,这场家族内部的博弈,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微妙。
我不是棋手,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算是棋盘边缘一粒微尘。但即便是微尘,在风暴来临前,也能感受到气压的变化。
傅寒川……你现在,又在布怎样的局呢?
我能做的,似乎只有保持安静,提高警惕,然后,等待。
等待风暴真正降临,或者,被他用某种方式,再次推开得更远。
夜色更深了。我拉上窗帘,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隔绝在外。
无论如何,先应付好眼前的期末考试吧。
生存的第一步,永远是先站稳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