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神秘访客
夜宴的喧嚣与流光,并未持续太久。散席时,已近子时。百官勋贵在宫人的引导下,鱼贯退出紫宸殿,登上各自的马车轿辇,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宫灯次第熄灭,只余下廊下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将宫墙的影子拉得诡异而漫长。
林羽随着人流走出宫门,被微凉的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但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疑虑,却愈发清晰。他谢绝了几位同僚“再去喝杯醒酒茶”的邀请,独自登上自家的青篷小车。
车厢内狭小安静,车轮碾过御街平整的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林羽闭目养神,脑中却反复回放着宴席后半段的情景。
那位自称来自“西域楼兰故地”的商人——阿史那罗。此人出现得突兀,献上的“祥瑞”(一株据说能在夜间发出微光的奇石盆景)也颇引人注目,更得了皇帝几句不痛不痒的夸赞。但林羽留意到,阿史那罗在席间看似随意走动敬酒时,与好几位大臣都有过短暂的、低声的交谈,其中包括曹侍郎,甚至还有一位素来以低调著称的宗室郡王。他们的交谈时间很短,表情也控制得很好,但林羽捕捉到了曹侍郎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以及那位郡王微微颔首的细微动作。
这不像寻常商贾攀附权贵。更像是一种……默契的确认,或者信息的传递。
阿史那罗的举止也透着一股违和。他穿着华丽的胡商服饰,操着略带异域口音的官话,礼仪周到,笑容热情。可他的眼神,偶尔在不经意扫视全场时,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审视,与那满脸堆笑的模样格格不入。尤其是他看向御座上的皇帝时,那眼神深处,似乎并无多少商贾应有的敬畏与谄媚,反而像在评估一件……器物。
林羽揉了揉眉心。或许是自己多心了?边患未平,朝局经前次清洗后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未息,自己难免有些草木皆兵。一个胡商而已,即便有些门路,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马车在家门口停下。林羽下车,正要叩门,动作却忽然一顿。
门缝下方,露出一角与自家门扉颜色迥异的暗纹锦缎。
他眼神一凝,示意车夫稍候,自己轻轻推开门。门槛内,安静地躺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锦囊,深紫色,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蔓草纹,并非中原常见样式。锦囊没有封口,鼓鼓囊囊。
林羽没有立刻去捡。他先扫视院内,寂静无人,只有月光如水银泻地。他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赵将军所赠短刃的刀鞘,轻轻拨开锦囊口。
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三样东西:一枚质地奇异、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黑色扳指;一小撮淡金色的、仿佛经过特殊鞣制的细沙;还有一片干枯的、形状如同眼睛的深褐色叶子。
这三样东西单独看都颇为古怪,组合在一起,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与……不祥。
林羽用刀鞘将东西拨回锦囊,小心提起,走进书房。关紧门窗后,他才在灯下仔细查看。
扳指内侧刻着极细微的、扭曲的符号,不像任何已知文字。金砂在灯光下并无反光,拈起一点,极其细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那片“眼睛”叶子,叶脉的纹理天然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凝视感。
是谁?为何将这东西悄无声息地放在他家门口?是警告?是提示?还是……某种联络信号?
阿史那罗的脸在脑海中浮现。莫非是他?
但动机是什么?自己与这胡商素无交集。
林羽将东西重新包好,藏入书房一处隐秘的夹墙内。他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与今晚宫宴上那种隐约的不安感,必然存在联系。阿史那罗,绝非普通商人。
次日,林羽照常上衙。他并未声张昨夜之事,只是暗中让冯校尉帮忙,查一查近期京城是否有类似形貌的西域胡商活跃,尤其注意其与哪些官员往来密切。
冯校尉的反馈很快,却也令人意外。阿史那罗是大约半月前抵达京城的,持有鸿胪寺核发的正式商引,登记的商品是“西域奇珍与药材”。他出手阔绰,很快在胡商聚集的西市站稳脚跟,与几家大的货栈都有往来。明面上,他除了进宫献宝,与官员的公开接触并不多,仅限于必要的关税、市易手续。但冯校尉通过一些底层眼线得知,阿史那罗在京郊购置了一处颇为僻静雅致的庄园,时常有些身份不明的客人夜间到访,守卫森严,探听不到内情。
“此人背景绝不简单。”冯校尉低声道,“按常理,一个新来的胡商,即便有钱,也很难这么快打通关节,在宫宴上献礼。鸿胪寺那边,似乎有人给他行了方便。”
“能查到是谁吗?”
冯校尉摇头:“痕迹抹得很干净。对方很谨慎。”
线索似乎断了。但林羽反而更加确定,这个阿史那罗有问题。他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位神秘商人。
他没有以官员身份正式拜访,那样太引人注目。他换了一身寻常的儒生青衫,只带了一名机灵的小厮,来到了西市。
阿史那罗的铺面很好找,“宝月楼”,三层阁楼,装饰得富丽堂皇,充满异域风情,在胡商聚集的街市上也算鹤立鸡群。店内陈列着各种象牙、宝石、香料、毛毯,客人不少,伙计们殷勤招呼。
林羽在店内慢慢踱步,目光扫过货架,似乎对一件镶嵌着绿松石的银壶产生了兴趣。一名伙计立刻上前介绍。
“客官好眼力,这是于阗来的上等……”
“听说贵店东主来自楼兰故地?不知可否有幸一见,请教些西域风物?”林羽打断伙计,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同时指尖看似无意地亮了一下那枚随身携带的、苏瑶所赠的青玉镯——这并非信物,但质地不凡,暗示着他并非普通顾客。
伙计愣了一下,打量了林羽几眼,又看了看那玉镯,态度恭敬了几分:“客官稍候,容小的通禀一声。”
不多时,伙计回来,躬身引路:“东主在楼上雅室相候,客官请。”
三楼雅室,布置得更加精巧,熏着淡淡的、略带辛辣的异域香料。阿史那罗已换下一身宫宴华服,穿着较为舒适的胡式常服,正坐在一张铺着厚毯的矮榻后煮茶。见林羽进来,他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阿史那罗的官话流利,几乎听不出口音。
“姓林,单名一个羽字。冒昧打扰,还望阿史那先生见谅。”林羽拱手,目光平静地直视对方。
阿史那罗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笑容不变:“原来是林大人,失敬失敬。昨夜宫宴,远远见过大人风采。大人对西域之物感兴趣?”
“有些好奇。”林羽在对面坐下,接过对方递来的奶茶,并不饮用,只是捧在手中,“尤其对楼兰故地。听闻那里早已湮灭黄沙,先生却能从中带来如此多珍奇,实在令人钦佩。”
阿史那罗呵呵一笑,捋了捋卷曲的胡须:“祖上确是楼兰人,后商路变迁,家族流散西域各处,倒也积累了些门路。所谓珍奇,不过是在沙漠戈壁、雪山绿洲间辛苦搜寻罢了。比不得中原物华天宝。”
两人看似随意地聊着西域的地理、物产、风俗。阿史那罗谈吐风趣,见识广博,对答如流,俨然一个常年行走丝路、阅历丰富的成功商人。
但林羽的注意力,却落在对方一些细微的习惯上。阿史那罗煮茶、斟茶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近乎仪式化,不似寻常商贾。他手指修长干净,右手虎口处有一层极薄的茧子,不像是算盘或搬运货物磨出来的,倒像是……长期握持某种特定形状的器物所致。
谈话间,林羽状似不经意地提到:“昨夜宫宴,见先生所献奇石,夜间生辉,着实神奇。不知此类宝石,在先生故地可常见?”
阿史那罗眼神微动,笑道:“此石名曰‘星辉’,产自极西雪山之巅,采集不易,甚是罕见。若非为贺大景天子寿辰,我也舍不得拿出来。”
“哦?仅此一块?”
“目前手中,确只此一块。”阿史那罗回答得滴水不漏。
林羽点点头,不再追问。又闲谈片刻,便起身告辞。
阿史那罗亲自送至楼梯口,笑容可掬:“林大人若有闲暇,欢迎常来。我这宝月楼,或许还有些大人未曾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一定。”林羽含笑拱手,转身下楼。
走出宝月楼,踏入喧嚣的市井,林羽脸上的淡笑渐渐敛去。
刚才的试探,看似一无所获。阿史那罗应对得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尤其是提到“星辉石”时,那一闪而过的眼神,不是商人提到稀世珍宝时该有的珍惜或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还有他手上的茧子,以及那套行云流水般的煮茶动作……
林羽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清晰。这个阿史那罗,恐怕根本不是商人。他来自某个组织严密、训练有素的团体。来大景朝,也绝非为了经商那么简单。
那枚放在他家门口的锦囊,里面的东西,是否就是这个组织的信物或标识?
他们想做什么?与朝中哪些人勾结?目的何在?
林羽抬头,望向皇城方向。夏日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股寒意,正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平静的湖面下,巨大的暗影,似乎正在缓缓浮起。而他,已在不经意间,触到了那阴影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