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宫廷盛宴
北疆的战事在秋末终于迎来了决定性的转折。
赵将军采纳了林羽等人提供的证据与策略，在确保关键军需质量的前提下，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两家勾结官员、以次充好的皇商，并迅速启用了几家背景相对干净、价格公道的备用供应商。此举虽在朝中引起了一些暗中非议，但在皇帝“战时从权、严惩蠹虫”的明确支持下，很快被压了下去。军需供应得以整顿，前线的物资保障明显改善。
与此同时，赵将军亲赴前线，指挥大军，依据林羽早前对狄人战术的分析（包括鹰眼侦察、小队袭扰），调整部署，加强了对粮道和薄弱环节的保护，并设下几次成功的反击。狄人攻势受挫，加之其内部似乎也出现了分歧，终于在一个初冬的雪夜后，开始向北收缩。
捷报传来，虽未全歼敌军，但成功将狄人主力逼退数百里，收复了部分失地，边境压力大减。朝野上下，一片欢腾。
为庆贺北疆大捷，兼为即将到来的冬至节预热，皇帝下旨，于宫中太液池畔的麟德殿，举办一场盛大的宫廷盛宴。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有功将士代表、宗室勋贵，皆在受邀之列。
林羽的名字，赫然在列。他以从六品之身获此殊荣，一方面因其在北疆军需稽核中的“微末之功”被皇帝提及，另一方面，也因其近来在工部、枢密院的“勤勉”与“善察”之名，已渐为上层所知。
盛宴当日，麟德殿张灯结彩，金碧辉煌。殿内暖意融融，兽炭在巨大的铜炉中静静燃烧，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水袖翩跹，穿梭于席间。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玉液琼浆香气四溢。
林羽坐在殿内靠后的位置，与一些品级相近的官员同席。他穿着簇新的青色官服，举止得体，目光平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幅盛世欢宴图。文臣们高谈阔论，吟诗作对；武将们豪饮笑骂， recounting （讲述）战场轶事；宗室贵戚们衣着华丽，矜持地互相致意。皇帝高踞御座之上，面带笑容，接受着群臣的恭贺与朝拜，偶尔举杯与近前的重臣共饮，一派君臣相得、四海升平的景象。
然而，林羽却敏锐地察觉到，这欢声笑语之下，暗流依旧。
他看到曹侍郎正与几位户部、工部的官员低声交谈，虽然脸上带笑，眼神却不时瞟向御座方向，又掠过赵将军、苏相所在的席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郁与忌惮。显然，军需案中虽然只折了两个皇商和几个中下层官吏，未直接波及曹侍郎本人，却无疑断了他一条重要的财路，也让他对林羽乃至支持林羽的赵将军、苏相一系，恨意更深。
他还看到，内廷席位上，那位接替刘公公暂掌司礼监事务的孙公公，正满脸堆笑地向皇帝敬酒，态度恭顺至极。但林羽记得冯校尉曾提过，这位孙公公与刘公公乃是同乡，入宫之初便得刘提携，关系匪浅。刘公公虽闭门思过，但其经营多年的势力网络，岂会轻易瓦解？这位孙公公，恐怕也非易与之辈。
苏相与赵将军坐在离御座不远的重要席位，两人皆是神色沉稳，与同僚应酬周旋，不卑不亢。苏瑶并未出席这等外朝盛宴。林羽目光扫过苏相时，心中微动，不知苏瑶此刻是否也在宫中某处，或许正从女眷的视角，观察着这场盛宴。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皇帝似乎兴致颇高，当众褒奖了赵将军及北疆有功将士，又勉励了苏相等一众勤勉政务的臣子。轮到提及“军需保障得力，剔除蠹虫有功”时，皇帝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朝林羽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虽未点名，却让附近几位官员都看向了林羽。
林羽连忙垂首，做出恭谨聆听状。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冷冷的审视。
就在这时，殿外执事太监高声通传：“西域乌孙国使臣，阿史那罗阁下到——！”
殿内微微一静。乌孙国是西域大国，近年来与大景朝关系时好时坏，贸易与摩擦并存。此时派使臣前来，恰逢北疆大捷之后，其意难测。
只见一名身着西域华服、头戴毡帽、高鼻深目的中年男子，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大步走入殿中。他身形魁梧，步履沉稳，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却锐利如鹰，迅速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御座之上。
“外臣阿史那罗，奉乌孙大汗之命，恭贺大景皇帝陛下北疆奏凯，国运昌隆！特献上汗血宝马十匹、美玉十方、香料十箱，聊表敬意！”他的官话说得有些生硬，但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
皇帝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贵使远来辛苦，赐座，看酒。”
阿史那罗谢恩，被引至专为外宾设置的席位。他的到来，似乎为盛宴增添了一丝异域风情和“万邦来朝”的意味，殿内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然而，林羽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非因为乌孙使臣本身，而是因为跟随阿史那罗入殿的随从中，有一人极为特别。
那人穿着寻常的乌孙随从服饰，低着头，站在阿史那罗身后阴影里，并不起眼。但林羽偶然瞥见他抬起手为阿史那罗斟酒时，露出的手腕皮肤异常白皙，与周围那些常年风吹日晒的西域人截然不同。而且，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干净，绝非普通仆役或武士的手。
更让林羽心生疑窦的是，那人虽然一直低着头，但偶尔快速扫视周围环境时，眼神中透出的不是好奇或恭顺，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评估意味的观察。那目光，让林羽联想到他在云州前线时，那些经验最丰富的斥候或……潜伏的细作。
一个西域使团的普通随从，怎会有这样的眼神和双手？
林羽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美酒入喉，他却觉得滋味有些复杂。
这场盛宴，表面是庆功与欢聚，实则各方势力云集，心思各异。曹侍郎一系的怨怼，内廷势力的蛰伏，乌孙使团突如其来的到访，还有这个神秘的随从……所有的细节交织在一起，仿佛在平静的湖面下，潜藏着更多不可知的漩涡。
丝竹声再次高昂，舞姬们旋转得更加热烈。皇帝与群臣举杯共饮，笑声不断。
林羽放下酒杯，目光再次飘向那个低调的乌孙随从。那人依旧垂首侍立，仿佛融入了背景。
但林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注意到，就再难忽视。
这场宫廷盛宴，或许不仅仅是欢庆的终点，也可能是另一段波澜故事的起点。而他，必须在这华美而危险的盛宴中，保持绝对的清醒与警惕。
夜渐深，麟德殿的灯火却越发辉煌，将冬夜的皇宫映照得如同白昼。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掩盖了无数细微的声响与隐秘的视线。
盛宴正酣，而暗处的齿轮，似乎已悄然开始了新一轮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