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青萍·暗涌
平阳郡主来访后的几日,府中又陆续接待了几拨“探病”或“叙旧”的女眷。有拐弯抹角打听傅寒深对三皇子一事真实态度的,有故作关切提及礼部冷清、暗示可帮忙“活动”的,甚至还有一位远房姻亲,话里话外透着想将自家女儿送来“陪伴”老夫人的意思。
我一律以“病中精神不济”、“外间之事不甚了了”、“长辈主意不敢妄揣”为由,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客气,心里却将每句话、每个试探的眼神都仔细记下。
碧荷悄悄告诉我,前院门房那边,近日收的拜帖和礼物数量又悄然回升了些,虽不及傅寒深权柄在握时,但比起刚调职那几日的门可罗雀,已是热闹不少。“都是些不上不下的官员家眷,还有几个平日里并不如何亲近的世交。”碧荷撇撇嘴,“看人下菜碟儿。”
“不是看人,是看势。”我纠正她,目光落在窗外新发的海棠花苞上,“傅大人虽调任礼部,但陛下并未真正厌弃傅家,林诗雅一案也证明傅家是受害蒙冤一方。那些之前急于撇清的,如今见风头似乎暂过,又想回来烧烧冷灶,至少别彻底得罪了。至于那些更深的试探……”我顿了顿,“恐怕背后另有心思。”
傅寒深自那晚书房谈话后,便忙于礼部交接,甚少回府。偶尔回来,也是深夜,径直去书房,往往一待就是通宵。凌风传话的次数也少了,只每隔两三日递个“一切如常”的口信。
这种刻意的“低调”与“忙碌”,本身也是一种信号。
这日午后,我正在房中翻阅一本前朝地理志,试图从山川风物的记载中寻找这个架空世界更多真实脉络,二夫人身边的刘嬷嬷却亲自来了。
“表小姐,”刘嬷嬷神色有些异样,压低声音,“门房刚递进来一份帖子,没有署名,只说要亲手交给您。送帖的是个面生的小厮,丢下帖子就走了。”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信封,纸质普通,并无纹饰。
我接过,入手微沉。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薄笺,上面写着一行蝇头小楷:“申时三刻,城西归云茶楼,天字乙号雅间。事关旧年柳氏香谱,与君有益。过时不候。”没有落款。
柳氏香谱?傅寒深母亲的旧物?我心头猛地一跳。这显然是一个针对我,或者说,针对我与傅寒深关系的局。抛出“柳氏”这个关键词,无疑是想引我上钩。
去,还是不去?
对方显然摸准了我的心思,知道我对傅寒深母亲的旧案存有关切,更知道我与傅寒深如今的关系已非寻常。这是一个极其明显的陷阱,雅间、匿名、过时不候……每一步都透着阴谋的气息。
但……万一呢?万一真有关于柳氏旧案的线索?林诗雅虽倒,但她从尼庵住持那里得知的信息未必完整,这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掌握着更关键的秘密?对方选择在傅寒深调任礼部、看似远离权力中心的时候联系我,是否意味着他们认为此刻是机会,或者……是压力?
我捏着信笺,指尖微微发凉。不能告诉傅寒深,他此刻必然处于各方视线焦点,任何异动都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让他陷入被动。更不能告诉府里其他人,徒增慌乱。
我必须自己去判断,去应对。
“嬷嬷,”我将信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面色平静,“此事我知道了。帖子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二夫人。”
刘嬷嬷面露担忧:“表小姐,这来历不明的……”
“我心里有数。”我打断她,“你去忙吧。”
刘嬷嬷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行礼退下了。
我独自坐在房中,看着滴漏一点点接近申时。去,风险极大,可能落入圈套。不去,或许就错过了一条潜在的线索,也可能让对方察觉我的警惕,改用更隐蔽或更激烈的方式。
权衡再三,我唤来碧荷,低声吩咐了几句。碧荷先是一惊,随即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申时初,我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色衣裙,用帷帽遮住面容,只带着碧荷,从国公府后角门悄然出府。我们没有直接去城西,而是先绕到东市,在一家绸缎庄停留片刻,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雇了一辆普通的青布小车,往城西而去。
归云茶楼位于城西较为僻静的街道,店面不大,却颇显清幽。我让车夫在隔了一条街的巷口停下,带着碧荷步行过去。
茶楼伙计见我戴着帷帽,又报了“天字乙号”,并未多问,恭敬地将我引至二楼最里侧的雅间。
雅间门虚掩着。我让碧荷守在门外廊柱旁,自己定了定神,轻轻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略暗,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身形颀长,穿着普通的文士青衫,听见声响,缓缓转过身来。
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我瞳孔骤缩,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却又硬生生忍住。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此刻正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意味,静静地看着我。
这张脸……我从未亲眼见过,却在穿越后梳理原主记忆和傅家关系时,在某一幅极为模糊的旧画像上看到过相似的轮廓。
他是……柳家人?傅寒深母亲娘家的子侄?可柳家不是早已败落,不知所踪了吗?
“苏小姐比我想象的,来得要快,也……要谨慎。”男子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门外那位丫鬟,不必紧张,在下并无恶意。”
“阁下是?”我按下心中惊涛,语气尽量平稳。
“鄙姓柳,行七,名文舟。”男子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论起来,寒深表弟或许该唤我一声七表哥。”
果然!我的心跳得更快。“柳公子既知身份,为何匿名著信,邀我至此?又提及‘柳氏香谱’,不知所指为何?”
柳文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走到桌边,斟了两杯茶,示意我坐下。“苏小姐不必戒备。柳家虽败,人丁凋零,但尚未死绝。一些旧物,一些往事,也总还有人记得。”他端起茶杯,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我,“我邀苏小姐来,是想问一句,寒深表弟对当年我姑母——也就是他母亲——病逝的真相,究竟查到何种地步?又打算……如何了结?”
我心中警铃大作。他不仅知道柳氏旧案,似乎还知道傅寒深在查,甚至可能知道部分内情。他此刻出现,是友是敌?是想提供帮助,还是……另有所图?
“柳公子此话何意?”我不动声色,“傅大人行事,自有章法。我一介女流,并不知情。”
柳文舟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苏小姐不必瞒我。你为寒深表弟挡刀,与他共历风波,甚至在北镇抚司堂上直面林诗雅,这些事,并非秘密。他既信你至此,有些事,便不会全然瞒你。”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我今日冒险前来,并非为了刺探,而是想……做个交易,或者说,送一份‘礼’。”
“礼?”
“一份能真正钉死当年谋害我姑母之人的证据。”柳文舟的声音压低,一字一句,却重若千钧,“不是林诗雅所知的那点皮毛,也不是尼庵住持能接触到的边角。而是……直指宫中,直指当年经手之人的铁证。”
我呼吸一滞。“条件是什么?”
柳文舟看着我,缓缓道:“柳家只剩寥寥数人,隐姓埋名,苟延残喘。我要的,不多。一则,寒深表弟需确保我柳家剩余之人平安,并……设法为我父亲——也就是寒深的亲舅舅——当年蒙受的不白之冤,讨一个公道,哪怕只是暗中正名。二则,”他目光灼灼,“我要亲眼看着当年真正的主谋,付出代价。”
雅间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我看着柳文舟眼中那混合着仇恨、希冀与孤注一掷的光芒,心绪翻腾。他所言是真是假?这份“铁证”是否真的存在?会不会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但“柳氏香谱”、“宫中”、“直指主谋”这些词,像钩子一样,紧紧抓住了我。傅寒深母亲之死,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也是串联许多阴谋的暗线。若真能拿到关键证据……
“我无法代替傅大人答应你任何事。”我谨慎地开口,“但我可以将你的话带到。至于信与不信,如何行事,由他决断。”
柳文舟似乎料到我会如此回答,并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理应如此。”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推到桌子中央,“此物,是我柳家保存多年的副本,记录了姑母嫁入傅家前后,一些特殊香方的来源、用途,以及……经手之人的隐秘记号。其中几页,涉及当年送入傅府那批‘安神香’的真正调制者和传递路径。原件已毁,此副本,或可佐证。”
他没有直接交出,只是放在那里,目光紧锁着我:“东西我可以先给你,以示诚意。三日后,此时此地,我等你或寒深表弟的回音。若你们有意合作,我们再谈后续;若无意……”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苍凉,“便当柳家从未有人来过,此物,随你们处置。只是,莫要再深查了,有些水,太深,太浑。”
说完,他不再停留,起身对我微微一揖,转身拉开雅间另一侧的暗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独自坐在雅间里,看着桌上那油布包裹,良久,才伸出手,将它紧紧握在手中。
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斤之重。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而这突如其来的柳家人,带来的究竟是破开迷雾的钥匙,还是将我们拖入更深漩涡的诱饵?
我不得而知。
只能带着这未知的“礼”,和满腹的疑虑,踏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门外,碧荷担忧的目光迎了上来。我握紧袖中的油布包,低声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