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我成了反派的白月光

风起青萍·暗涌

平阳郡主来访后的几日,府里又陆续“接待”了几拨不速之客。

有借着探病老夫人名头、实则话里话外打听傅寒深对礼部差事“感想”的某位郡王妃;有以前与原主“苏瑶”略有交情、如今却拐弯抹角询问北镇抚司内情的别府小姐;甚至还有一位自称是南方来的远房亲戚,送上些土仪,却对京城近日风波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被二夫人三言两语客气地打发了。

这些试探或深或浅,或直白或隐晦,像夏日里驱不散的蚊蚋,虽不致命,却扰人厌烦。我将这些人的身份、言谈间的侧重点一一记下,通过凌风递出去。傅寒深的回复总是简短:“已知,勿虑。”

他似乎在忙碌着什么。凌风偶尔提及,大人近日埋首于礼部浩如烟海的旧档之中,常常深夜方归。

礼部……旧档。我咀嚼着这两个词,隐隐觉得,那平静无波的清水衙门之下,或许正在酝酿着什么。

这日午后,我正在窗下翻看一本前朝地理志,碧荷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未散的惊疑。

“小姐,”她压低声音,凑近我,“方才门房的老张头偷偷递话进来,说……说这两日,府外有些生面孔在转悠,不像是寻常路人,眼神总往咱们府门上瞟。赵大人手下的人也察觉了,暗地里跟过,那些人滑溜得很,转几个巷子就不见了。”

我放下书,心微微一沉。明目张胆的试探少了,暗地里的窥伺却多了。是哪些人?三皇子余党不甘心?还是被林诗雅那条“线”牵动了的其他势力?

“告诉老张头,和府里其他人,如常行事即可,不必惊慌,也别刻意盯着外面,免得打草惊蛇。”我吩咐道,“赵大人那边,想必自有安排。”

碧荷应了,又道:“还有一事……奴婢上午去二夫人院里送花样,听刘嬷嬷跟二夫人嘀咕,说昨儿个她去采买,听街上茶楼里有人议论,说……说林诗雅在诏狱里,似乎……不太安分。”

“不安分?”我蹙眉。

“嗯,刘嬷嬷说得含糊,好像是狱中传出的风声,说林氏时而哭求喊冤,时而又沉默不语,偶尔还会说出些让人听不懂的疯话……”碧荷努力回忆着,“说什么‘不该是这样’、‘明明知道的’、‘错了,都错了’……听着怪瘆人的。”

不该是这样……明明知道的……

我指尖微微发凉。这像是重生者信念崩塌后的呓语。她所依仗的“先知”彻底失效,所攀附的势力抛弃了她,精心设计的局一败涂地。这种落差,足以让人疯狂。

她的“疯话”里,会不会泄露出更多东西?关于她“知道”的“未来”,关于她接触过的、尚未暴露的人?

傅寒深知道这些吗?北镇抚司的诏狱,消息封锁极严,这些流言能透出来,本身就不寻常。是有意放出,扰乱视线?还是有人想借林诗雅的“疯态”传递什么信息,或者试探傅寒深的反应?

思绪纷乱间,院外传来请安声,是赵头领。

他立在院门处,隔着几步距离,拱手道:“苏小姐,大人传话,请您准备一下,明日巳时,随属下前往大相国寺上香。”

上香?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我看向赵头领,他面色如常,眼神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傅大人的意思?”我问。

“是。”赵头领点头,“大人说,近日多事,去寺中静静心也好。一切已安排妥当,小姐无需担心。”

我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寻常的祈福上香,而是一个“局”。一个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或者……交换信息的局。大相国寺香火鼎盛,人来人往,既便于隐藏,也便于某些“偶遇”。

“我明白了。”我平静应下,“有劳赵大人。”

赵头领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碧荷却紧张起来:“小姐,这时候去上香?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

“既然是傅大人的安排,必然有所准备。”我打断她的担忧,心里却并非全无波澜。主动走出相对安全的国公府,踏入可能布满眼线的公共场合,无疑是一次冒险。但傅寒深选择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或许,有些线索或交易,必须在特定的、看似“偶然”的环境下才能进行。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林诗雅在诏狱中癫狂大笑,一会儿是傅寒深在幽深的档案库中翻阅泛黄的书页,一会儿又仿佛置身于熙攘的寺庙,无数模糊的面孔从身边掠过。

次日,天气晴好。我换上素净的衣裙,只带了碧荷,在赵头领及数名便装锦衣卫的暗中护卫下,乘马车前往大相国寺。

寺庙果然人流如织,香烟缭绕。钟磬梵唱之音不绝于耳,仿佛能涤荡尘世烦忧。但我心知,这祥和表象之下,暗流依旧。

按照“安排”,我先去大殿上了香,又捐了香油钱。然后,仿佛随意散步般,沿着寺中著名的碑林长廊慢慢走着。碧荷紧跟在我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赵头领等人则隐在游客之中,若即若离。

长廊幽深,两侧是历代名家留下的碑刻,游人至此,多会驻足观赏。我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转角,那里有一块著名的前朝诗碑,字迹遒劲。

我刚在碑前站定,便感觉到有人靠近。不是碧荷,也不是赵头领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文士长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眼神平和,手里也拿着一本碑帖拓本,像是专程来看碑的学者。

他走到我身侧不远处,目光落在碑文上,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吟诵了一句诗:“‘青萍之末微风起,浪涌深潭暗礁藏。’姑娘也喜欢这首诗?”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不是碑上的诗。这是试探,是接头暗语。

我稳住呼吸,没有立刻转头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碑上,同样轻声回道:“先生好雅兴。不过小女子才疏,只觉这碑上‘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更得自然之趣。”

这是傅寒深通过凌风,提前告知我的应答。前半句确认身份,后半句表明可以安全交谈。

那文士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目光依旧看着碑文,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平稳清晰:“傅大人托我转告姑娘两件事。其一,礼部旧档中,已找到当年负责记录先帝晚年几次宫宴人员往来的残卷,其中几次,柳氏(傅寒深母族)女眷列席时,皆有同一内侍监之名出现,而此内侍,后调至三皇子母妃宫中伺候,五年前病故。”

我指尖微紧。果然!傅母当年入宫或与宫廷接触的线索,在礼部故纸堆里找到了更具体的指向。这印证了尼庵静玄与宫中旧人的关联并非孤立。

“其二,”文士继续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林氏在狱中,昨日突然清醒片刻,对审问者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小心秋狝,猎场惊变,非天灾,乃人祸。彼时,东南有星坠。’说完,复又癫狂。”

秋狝?皇家秋猎?惊变?人祸?东南星坠?

我脑中飞快旋转。这是林诗雅记忆中的“未来”事件?还是她濒临崩溃下的胡言乱语?抑或是……有人想通过她的嘴,传递一个警告,或一个陷阱?

“此言……”我斟酌着开口。

“大人已知。”文士打断我,目光终于从碑上移开,极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瞬间又恢复平和,“真伪难辨,但不得不防。大人让姑娘知晓,心中有数即可。近日无论听到何种风声,皆需镇定。风起于青萍,浪成于微澜。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他说完,仿佛欣赏完了碑文,对着拓本点了点头,便转身,不疾不徐地沿着长廊另一头走去,很快消失在瞻仰碑刻的游人中。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方沉默的诗碑,阳光透过廊檐,在古老的石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萍之末,微风已起。深潭之下,暗礁的确已藏。

礼部的旧档,诏狱的疯语,看似不相干的两条线,却隐隐指向更深处、更危险的漩涡。秋狝……那将是下一个风暴眼吗?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对身旁紧张的碧荷轻声道:“走吧,该回去了。”

转身离开碑林时,我似乎感觉到,在香客如织的寺庙各个角落,有许多道目光,短暂地交汇,又迅速分开。

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