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青萍·深潭暗涌
平阳郡主来访后,国公府的平静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几圈涟漪,又复归沉寂。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知道,那石子沉入了水底,搅起了看不见的泥沙。
傅寒深去礼部上任了,每日早出晚归,似乎真的沉浸于那些陈年典章与繁琐仪制之中。他回府后大多待在书房,偶尔会来我院中坐坐,却绝口不提朝堂与旧案,只问些日常起居,或带来一两本有趣的地方风物志。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默契的、近乎寻常的相处,仿佛先前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与阴谋,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但我们都清楚,梦已醒,戏未散。
我遵照他的嘱咐,对任何上门或递话的“关心”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除了平阳郡主,陆续又有几位身份各异的夫人小姐,或借着探病,或借着赏花品茶的由头,话里话外,总想探听些什么。有的拐弯抹角打听傅寒深在礼部是否“习惯”,有的则旁敲侧击问及林诗雅旧案“还有无牵连”,甚至有位御史夫人,看似闲聊般提起江南柳氏旧族近年似乎有子弟入京,问我可曾听闻。
我将这些零碎的信息,连同对方的身份、态度、可能的意图,都一一记下,通过凌风递出去。傅寒深从不评价,只让凌风带回更厚的书卷,或一两句看似无关的提醒,诸如“春日渐暖,注意饮食”,“礼部旧档灰尘大,近日咳嗽”之类。
我知道,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流。他在告诉我,他收到了,也在关注,并且,他可能真的从那些“灰尘大”的旧档里,发现了什么。
碧荷渐渐从最初的惊恐中恢复,却变得格外敏感,总觉草木皆兵。“小姐,您说……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案子不是都结了吗?”她一边替我梳头,一边忧心忡忡。
“案子是结了,人心里的鬼却没散。”我看着铜镜中自己平静的面容,“林诗雅就像一根刺,扎进了某些人的肉里。现在刺拔了,伤口还在,他们怕流血,怕感染,更怕……拔刺的人,看清了伤口底下连着哪些筋络。”
碧荷似懂非懂,手上动作却更轻了。
这日午后,我正在翻看傅寒深昨日送来的一本前朝《舆地纪略》,上面有些关于南疆物产的记载,其中提到了几种异香植物的特性与产地,笔迹簇新,是他特意标注的。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丝竹声,还有女子娇柔的唱曲声,飘飘渺渺,似从隔壁府邸传来。
国公府左邻是一位闲散宗室的别院,素日安静,今日不知为何这般热闹。
碧荷侧耳听了听,撇撇嘴:“好像是永王府?听说永王世子前些日子从江南回来,带了个戏班,想必是又在宴客了。”
永王世子?我心中微动。这位世子名声不显,但因其父永王辈分高且一向低调,在宗室中颇有清誉。傅寒深调任礼部,主管祭祀典仪,与宗室打交道的机会必然增多。
丝竹声断续响了一下午,直到傍晚方歇。用晚膳时,前院管事来禀,说永王府派人送来一份帖子并几样精巧的江南点心,说是世子妃听闻府上表小姐前番受惊,特送些家乡点心以表慰问,并邀我三日后过府,参加一个小型的品香会。
帖子措辞温婉客气,点心也确实是上好的苏式糕点。老夫人看了帖子,沉吟片刻,对我道:“永王府一向与我们府上没什么深交,但面子上的礼节倒也周全。世子妃亲自相邀,又是品香这等雅事,倒不好推拒。你如今身子也大好了,去散散心也好,只是需谨言慎行,莫要多话。”
我应下,心中却疑虑丛生。品香会?这么巧?我刚在看南疆香料的记载,这边就送来品香会的邀请。是我想多了,还是……这又是另一条“线头”在试探性地摆动?
我将疑虑写在给傅寒深的日常记录里。这一次,凌风带回的口信稍微具体了些:“永王世子好风雅,尤爱香道。其妃出身江南制香世家。礼部近日在整理先帝时藩国进贡香料的旧档,条目颇杂。”
香道……江南制香世家……藩国进贡香料……这些词串联起来,指向性似乎更明显了。林诗雅所用的“梦萦”花,正是南疆罕见异香。永王世子刚从江南回来,世子妃娘家是制香世家,而礼部在查进贡香料旧档……
三日后,我带着碧荷,如约前往永王府。
世子妃是个二十许人的温婉女子,言谈举止得体,并无半分骄矜。品香会设在王府花园的临水轩中,除了我,还有另外三四位京中素有声名的才女或喜好香道的夫人,气氛颇为雅致。
香具精美,所品之香也确非凡品,从清雅的兰麝到沉静的檀沉,再到一些我闻所未闻的合香,世子妃一一讲解来历、制法、意境,如数家珍。众人品评赞叹,倒也融洽。
品至一款名为“雪中春信”的合香时,世子妃状似无意地笑道:“此香方子还是妾身未出阁时,家中一位老供奉所传。据说灵感源自南疆一种奇花,只在冬春之交的雪夜里绽放,香气清冽如梅,却又能安神定魄。可惜那花在中原极难养活,原料难得,如今所存无几了。”
南疆奇花?安神定魄?我心头一跳,面上却只露出适时的欣赏:“果然神奇。世间香品万千,各有造化,能得闻此等妙品,已是幸事。”
一位夫人接话道:“说起南疆奇香,妾身倒想起一桩旧闻。先帝在时,似乎有南疆小国进贡过一种名为‘梦萦’的香花,据说其效非凡,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宫中记录语焉不详,存香也似乎不见了踪影。不知世子妃可曾听闻?”
世子妃笑容不变,轻轻拨弄着香炉中的灰烬:“陈夫人博闻。妾身倒也听家中长辈提过一二,只说是宫廷秘藏,外界难知其详。想来那般珍稀之物,若非机缘,寻常人终其一生也难得一见吧。”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依旧温和,却让我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品香会结束时,世子妃亲自送我到二门,又赠我一小盒自制的“鹅梨帐中香”,说是助眠安神。态度始终亲切周到,无可挑剔。
回府的马车上,碧荷小声说:“这位世子妃,人倒是挺和气的。”
我捏着那盒精致的香,没有说话。和气之下,是滴水不漏的谨慎。她提到了南疆奇花,提到了“安神”,甚至在别人提起“梦萦”时,将话题轻轻引向“宫廷秘藏”和“机缘”。她在传递什么信息?还是在确认什么?
更重要的是,那位提起“梦萦”旧闻的陈夫人,又是谁的人?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
我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世子妃和陈夫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眼神,都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这一次,我感觉到,风不再仅仅起于青萍之末,而是开始向更深、更暗的潭水中心吹去。
那潭底,究竟沉着怎样的秘密,又盘踞着多少等待时机的水怪?
我将记录交给凌风时,夜色已深。傅寒深书房的灯,依旧亮着。
“大人说,”凌风低声道,“香可怡情,亦可乱性。小姐今日所获颇丰,早些休息。明日,或可看看礼部新整理的《贡香录》抄本。”
我接过他递来的一册薄薄抄本,墨迹犹新。
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关于“梦萦”的记载,比之前任何资料都详细,甚至附有简单的图样。而在备注栏中,有一行极小的、新鲜的朱批:
“永熙十二年,南疆贡此花十株,入内库。同年,柳氏病笃。查档:其时掌管内库香料调配者,副管事太监,姓刘。”
刘公公!
那个曾在北镇抚司堂上为三皇子说话,后来被“处置”了的刘公公!
烛火猛地一跳。
我合上抄本,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潭水之下的暗涌,终于显露出一角狰狞的轮廓。而这轮廓所连接的,恐怕不仅仅是已倒下的林诗雅和受挫的三皇子。
傅寒深在礼部“整理旧籍”,果然钓出了意想不到的“鱼儿”。
只是这鱼儿背后,或许连着更庞大、更危险的阴影。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料峭春寒。
山雨,似乎又要来了。而这一次,或许将席卷更深、更隐秘的宫闱与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