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潜行·蛛丝马迹
平阳郡主来访后,府里又陆续接待了几位“关切”的夫人小姐,话里话外无非是探听风声、表达慰问,或隐晦地提及某些“旧谊”。我一概以“病体初愈,诸事不知”应对,客气而疏离。
傅寒深正式去了礼部衙门点卯,每日早出晚归,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凌风偶尔深夜前来取我记下的“访客言行摘要”时,神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大人近日翻阅礼部存档的旧年祭祀记录与赏赐名录,很是费神。”某次,凌风取走纸笺后,难得多说了两句,“尤其是……先帝晚年和当今陛下登基初年,涉及宫眷、外命妇的部分。”
我心中微动。先帝晚年……那正是傅寒深母亲柳氏嫁入傅家、而后病逝的时间段。宫眷、外命妇的赏赐与祭祀记录,或许能勾勒出当年的人际网络与某些隐秘的往来。
“可有发现?”我忍不住问。
凌风摇了摇头:“大人未细说。但昨日大人让属下暗中查访一名已故老宫女的亲属,那宫女曾在先帝一位太妃宫中伺候,那位太妃……与三皇子母妃的娘家,是远亲。”
线索果然在向更深处蔓延。林诗雅通过尼庵住持静玄接触到的宫廷秘药渠道,其源头恐怕就藏在这些陈年旧事与盘根错节的关系里。傅寒深查旧案,不仅仅是为母寻一个真相,更是要挖出这条埋藏了十数年、如今又被林诗雅重新利用起来的毒藤之根。
这日午后,我正在房中临帖静心,碧荷轻手轻脚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小姐,门房刚递进来一封信,指名给您。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小乞儿,给了几个铜板就跑了,追也追不上。”
信?我接过。信封是普通的竹纸,没有落款,封口只用米浆草草粘着。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用歪斜的、仿佛故意改变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欲知柳氏旧事,三日后酉时,城西土地庙后巷,独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柳氏旧事!对方竟然直接点明了这个最敏感的核心!是陷阱?还是真的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线索?让我独去,显然是忌惮傅寒深和国公府的护卫。
“小姐,这……”碧荷也看到了字条内容,吓得脸都白了,“这肯定是圈套!您可不能去!得告诉傅大人!”
我捏着纸条,指尖冰凉。告诉傅寒深?他必然会严查,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对方既然敢用这种方式递信,必然有所准备,恐怕难以顺藤摸瓜。而且,这字条直接送到我手里,分明是算准了我与傅寒深的关系,以及我对“柳氏旧事”的关切——这关切,或许源于我对他的了解,也源于我自身卷入这场风波后想要弄清一切根源的念头。
去,风险极大,可能是自投罗网。
不去,这条突然冒出来的、直指核心的线索就可能断掉。对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错过这次,下次不知何时才会再露出马脚。
我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阳光晒得有些蔫的叶子,心中飞快权衡。对方约在城西土地庙后巷,那里鱼龙混杂,巷道狭窄曲折,易于埋伏,也易于……脱身,如果你足够熟悉地形并且有所准备的话。
我恰好,因为之前让碧荷打听市井流言,对城西那片区域的格局,有过粗略的了解。更巧的是,傅寒深留给我的那枚黑色令牌,我曾仔细看过背面极细微的纹路,似乎暗合某种京城地下沟渠或暗道的标识,凌风提过一嘴,说必要时可凭此寻“地头蛇”行些方便。这或许不是巧合。
“碧荷,”我转身,声音压低,“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傅大人。”
“小姐!”碧荷急得跺脚。
“听我说完。”我按住她的肩膀,眼神坚决,“这很可能是个试探,或者陷阱。但也是机会。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一直被动防守不是办法。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我附在她耳边,细细交代。第一,让她通过绝对可信的渠道(我想到了二夫人身边一个老实巴交、娘家在城西有亲戚的老仆),不着痕迹地去摸清土地庙后巷及周边巷道、废弃房屋、甚至水沟的详细情况,画出简图。第二,准备两套不起眼的粗布衣衫,一些防身的辣椒粉和石灰粉(这是我能想到最简易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去傅寒深书房外院,找一个叫“老韩”的花匠——凌风曾暗示,若有急事寻他不及,可借给老韩送特定品种花种的名义传话。
我不打算单刀赴会,但也不能让傅寒深直接派人围捕。我要在对方认为我“独来”的情况下,给自己留下后手和眼睛。
碧荷听得脸色变幻,最终咬着唇重重应下:“奴婢……奴婢一定办好!小姐,您千万要小心!”
三日后,酉时将近。
我换上碧荷找来的深灰色粗布衣裙,将头发简单绾成妇人髻,用布帕包住大半张脸。怀里揣着辣椒粉包、一小包银子、那枚黑色令牌,以及一把短小的、用来防身的银簪(国公府女眷的饰物,关键时刻或许能证明身份或换取帮助)。
碧荷眼睛红红的,将一张画得歪歪扭扭却标注清晰的地形图塞进我袖中:“小姐,都按您说的安排了。老韩那边……也递了话。他说,‘知道了,西边瓦市有个卖炊饼的刘瘸子,左脸有疤,是自己人,遇急可亮牌子’。”
我点点头,握了握她冰凉的手,然后从早已探好的、靠近马厩的僻静小角门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国公府。
黄昏的街道行人渐稀,我低头快步,尽量融入渐暗的天色。城西比东城喧杂破旧,空气中弥漫着炊烟、污水和廉价脂粉混合的气味。按照地图指引,我绕开主街,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弄,逐渐靠近土地庙。
土地庙香火寥落,庙后的小巷更是昏暗僻静,堆满杂物,只有尽头一点微光,似乎来自某间破屋的窗棂。
我心跳如鼓,手心渗出冷汗,却强迫自己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巷道两侧是高低错落的破败院墙,几个黑洞洞的窗口像沉默的眼睛。没有看到明显的埋伏痕迹,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走到巷子中段,我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我来了。谁要告诉我柳氏旧事?”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突然,左侧一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嘶哑难辨男女的声音传出:“进来。”
我浑身绷紧,没有立刻挪步,反而后退了半步,右手悄悄伸入怀中,握住了辣椒粉包。“既是交易,何不露面直言?这黑灯瞎火,我如何信你?”
门内沉默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一丝讥诮:“怕了?怕就别想知道傅寒深他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更别想知道,当年那件事,如今还有谁……念念不忘。”
这句话像冰锥刺入心脏。我深吸一口气,知道已无退路。但我并未走向那扇门,而是快速说道:“你说你知道,证据呢?空口无凭,我怎知你不是信口雌黄,或受人指使来诓我?”
“证据?”门内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你腰间那枚银簪,是柳氏旧物吧?内刻的‘柳’字暗纹,只有江南柳家嫡系女子出嫁时才会请匠人特意錾刻,用作贴身之物。你一个国公府表小姐,怎会有这个?”
我心中剧震!这枚银簪是原主妆奁里的旧物,我见它样式古朴锋利,才带出来防身,从未细看有何暗纹!对方竟连这个都知道?!
就在我心神震动的一刹那,右侧墙头黑影一闪!一道劲风直袭我后颈!
果然有埋伏!而且不止一处!
我早有防备,几乎在劲风袭来的同时,猛地向左侧扑倒,同时将手中的辣椒粉向后扬去!
“咳!什么东西!”一声闷哼和剧烈的咳嗽从身后传来。
我顾不上看结果,连滚爬爬冲向那扇开了一条缝的木门——这是唯一可能暂时躲避的方向!门内的人似乎没料到这变故,门被我一撞而开,我跌入一片黑暗之中,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找死!”门内那嘶哑声音惊怒交加,一道寒光朝我刺来!
我凭着直觉向旁边一滚,堪堪避开,袖中的地形图却掉了出来。就着门外透入的微光,我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持刀逼近。
就在这时,巷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竹哨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官府巡夜!何人在此喧哗!”
黑影动作一滞。
我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将怀中那包银子奋力砸向对方面门,趁其躲闪,爬起来就朝着记忆中地图标注的、这破屋后方可能通向另一条小巷的缺口冲去!
“拦住她!”嘶哑声音气急败坏。
身后传来破窗声和追赶的脚步声。我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黑暗的巷道仿佛没有尽头。前方出现一个岔口,我毫不犹豫拐向更窄的那条,记忆中那里有个废弃的狗洞可以钻到隔壁的荒院……
刚冲到岔口,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捂住了我的嘴,将我猛地拉进一个更加黑暗的角落!
“别出声,跟我走。”一个低沉陌生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市井的油滑与不容置疑。
我惊恐挣扎,却感觉到对方将一件东西塞进我手里——触感冰凉,是我那枚黑色令牌!
是刘瘸子?傅寒深安排的人?
身后的追赶声近了。那人不再多言,拉着我熟门熟路地钻进旁边一个几乎被杂草掩盖的矮洞,七拐八绕,片刻后竟从一处堆放柴薪的棚子后钻了出来,外面已是另一条相对热闹些的小街,不远处正是瓦市的灯火。
那人松开我,是个精瘦的汉子,左脸果然有一道狰狞的疤。他警惕地扫视四周,快速道:“令牌收好。巷子里那俩,一个被辣椒粉迷了眼跑了,另一个被巡夜的兄弟暂时绊住,但也拖不了多久。姑娘赶紧离开,西直门方向,有马车接应。”
我惊魂未定,喘着气问:“你……你是?”
“拿钱办事,别多问。”刘瘸子咧嘴,疤痕扭动,“快走!记住,今晚你没来过城西。”
说完,他身影一闪,便没入了熙攘的瓦市人群之中。
我不敢停留,按他指的方向疾走,心中却翻江倒海。
那枚银簪……柳氏旧物……对方不仅知道柳氏,还认得柳家隐秘的标记!他们是谁?是真的握有旧案线索,还是……根本就是当年事件的参与者,或其后人?
而傅寒深安排的这条“暗线”,显然比我想象的更深、更及时。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我找到那辆等候的简陋马车,车夫一言不发,挥鞭便走。
车厢摇晃,我靠在板壁上,闭上眼,指尖仍因后怕而微微颤抖。
今晚险象环生,却并非一无所获。至少,我触碰到了那潭深水之下,更冰冷、更真实的暗流。
而对方,显然也已经被惊动了。
蜘蛛网已动,潜伏的毒蛛,还能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