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母亲的眼泪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很早。父母还没起床,屋子里静悄悄的。我在厨房准备早餐,想着昨晚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母亲下楼时,眼睛还是肿的。她看见我在厨房,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轻声问,声音有些沙哑。
“想给您和爸做顿早餐。”我把煎蛋盛进盘子,“妈,我们谈谈好吗?”
母亲在餐桌前坐下,双手捧着水杯,指尖微微发颤。
“关于小姨的事,”我坐在她对面,“您能不能告诉我更多?比如,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母亲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婉仪比我小五岁,从小就活泼开朗。”她的嘴角浮现一丝温柔的笑意,“她很喜欢孩子,你小时候特别黏她。每次她来,都会给你带糖果,陪你玩游戏。”
“那场车祸后……她变成什么样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母亲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黯淡下来:“她伤得很重,特别是头部。醒来后,她的记忆变得很混乱,有时候连我都认不出来。她的左腿也留下了永久性的损伤,需要靠拐杖行走。”
我默默地把牛奶推到她面前。
“为什么不能接她回家?”我终于问出这个困扰我一夜的问题。
母亲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我们试过……”她哽咽着,“车祸后半年,我们接她回家住过一段时间。但那时的她……变得很不一样。她会突然发脾气,会把东西摔得到处都是,有时候半夜会大声哭喊。”
我愣住了。这和我猜测的完全不一样。
“最严重的一次,”母亲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她差点伤到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那天你正在客厅玩积木,她突然冲过来,一把推倒你的积木塔,然后死死抓着你的肩膀摇晃。”母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说……说我们抢走了她的一切,包括你。”
我无法想象那个画面。记忆中温柔的小姨,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后来医生告诉我们,这是车祸造成的创伤后遗症,加上她内心深处的一些……情绪。”母亲擦着眼泪,“我们没有办法,只能把她送回疗养院。那里有专业的护理人员,能更好地照顾她。”
父亲这时走进厨房,听见了最后几句话。他默默地坐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
“所以你们选择隐瞒这一切?”我看着他们,“让我完全忘记小姨的存在?”
“我们想保护你。”父亲的声音很沉重,“也保护婉仪。医生说,见到你可能会刺激她的情绪。”
“但那封信呢?”我突然想起这件事,“如果不是那封信,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小姨的存在。”
父母对视一眼,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们真的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父亲说,“也许是疗养院的某个人,或者是……婉仪自己。”
这个可能性让我心头一震。小姨自己写的?为什么?
早饭后,我帮母亲洗碗。水流声中,她突然轻声说:“你想见见她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您不是说……”
“我想通了,”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已经长大了,有权利知道真相。而且……也许是我们错了。隐瞒和逃避,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父亲站在厨房门口,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明天我带你去。”
这个决定让家里的气氛突然轻松了不少。仿佛一个沉重的包袱,终于被轻轻放下了一角。
下午,我独自出门,又来到那栋灰色楼房前。这一次,我没有躲在远处,而是径直走了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我站在302室门前,心脏跳得很快。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门。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位坐着轮椅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她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大概四十多岁,深棕色的头发中夹杂着几缕银丝。她的眉眼和母亲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瘦削,眼神也有些涣散。
“你找谁?”她问,声音很轻。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就是我的小姨林婉仪,那个被从所有照片中抹去的人。
“我是……”我艰难地开口,“我是林宇。”
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嘴唇微微颤抖。“小宇?”她轻声说,像是怕惊走一个梦境。
我点点头,眼眶发热。
她向我伸出手,那只手瘦得能看到骨节的形状。我握住它,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
“你长这么大了。”她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她用另一只手比划着一个高度。
我们就这样站在门口,她握着我的手,泪流满面。我这才发现,她的左腿僵硬地伸着,显然已经不能自如活动。
“要进来坐坐吗?”她终于问,声音依然很轻。
我点点头,推着她的轮椅走进房间。房间很整洁,但显得有些空旷。墙上挂着一幅水彩画,画的是我们小镇的河边景色。
“那是我画的。”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在疗养院的时候学的。”
我在沙发上坐下,她仔细地端详着我,眼神渐渐聚焦。
“你和你妈妈长得真像。”她轻声说,“特别是眼睛。”
“小姨,”我鼓起勇气问,“您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有些记得,有些……记不清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有时候会糊涂。”
“那您记得给我过生日吗?我六岁那年?”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记得。那天我本来要去给你买礼物的,但是……”
她突然停住了,脸色变得苍白。
“但是什么?”我轻声问。
她摇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不,不能说。我答应过的。”
“答应谁?答应我爸妈吗?”
她只是摇头,不肯再说什么。
我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这个房间里弥漫着的,不仅是药水的气息,还有深深的孤独和悲伤。
“小姨,”我握住她的手,“我爸妈明天会来看您。”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们不会来的。你妈妈……她不想见我。”
“不是的,”我急忙说,“是妈妈让我来的。她说她明天会和爸爸一起来看您。”
小姨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再次滑落:“真的吗?十年了……她终于愿意见我了?”
我重重地点头,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离开的时候,小姨坚持要送我到门口。我推着轮椅,感觉到她瘦弱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小宇,”在门口,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度大得惊人,“不管你听到什么,都要记住,小姨一直很爱你。”
我点点头,俯身拥抱了她。她的身上有淡淡的药味,但怀抱却很温暖。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小姨最后那句话。不管听到什么?难道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母亲在家门口等我,脸上带着担忧。
“我去见小姨了。”我直接告诉她。
母亲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她……怎么样?”
“她很孤独。”我说,“她很想见您。”
母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明天,明天我们就去看她。”
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小姨的样子,她的话语,她的眼泪。这个被隐藏了十年的亲人,终于重新走进了我的生活。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提醒我:这还不是全部的真相。小姨欲言又止的神情,她说的“不管听到什么”,都在暗示着还有更深层的秘密。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书桌上那张被撕坏的照片上。我拿起照片,轻轻抚摸着那个被撕掉的部分。
明天,也许我们就能把这张全家福重新拼凑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