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全家福

第九章:父亲的坦白

第二天早上,家里的气氛格外凝重。父亲坐在餐桌前,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动。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但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拖延时间。

“爸,”我轻声说,“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小姨?”

父亲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去看她之前,”他说,“有些事,我们应该先告诉你。”

我们来到书房,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邀请我进入这个他通常独自待着的空间。他让我坐在那张旧皮沙发上,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母亲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轻轻关上门。

“关于你小姨的事,”父亲开口,声音低沉,“我们只告诉了你一部分真相。”

我的心跳加快了。果然,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那场车祸,”父亲继续说,“并不完全是意外。”

母亲倒吸一口冷气,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什么意思?”我问。

父亲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这次他没有避讳我,直接打开了它。里面除了我之前看到过的照片和文件,还有几张医院的诊断书。

“车祸那天,”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小姨并不是单纯去买礼物。我们……我们之前大吵了一架。”

我屏住呼吸,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那天我告诉她,我们不能再继续资助她的艺术工作室了。”父亲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她的工作室一直在亏损,我们已经帮了她很多次。那天,我下了最后通牒。”

母亲轻声啜泣起来,但没有打断父亲的话。

“她非常生气,说我们看不起她的梦想,说我们和其他人一样世俗。”父亲揉了揉太阳穴,“她冲出门,说要去找真正理解她的人。我追出去,但她已经开车走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母亲压抑的啜泣声。

“后来的事情,就像我们知道的那样。”父亲的声音更加低沉,“她在那个十字路口出了事。如果那天我没有和她吵架,如果我没有说那些话……”

“别说了,”母亲突然开口,声音哽咽,“不是你的错。”

父亲摇摇头,眼睛里充满了痛苦:“这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换一种方式和她沟通,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为什么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沉重。这十年来,他不仅承受着经济上的压力,更背负着深深的自责。

“那为什么要把小姨送去疗养院?”我问,“只是因为她的伤势吗?”

父亲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完全是。”父亲从铁盒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医生的诊断书。车祸后,婉仪不仅有身体上的创伤,还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她……她把车祸的责任归咎于我们。”

我接过诊断书,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让我眼花缭乱,但“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被害妄想”这几个词格外醒目。

“她醒来后,认为那场车祸是我们策划的。”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她说我们想摆脱她这个负担,所以故意激怒她,希望她出事。”

我震惊地看着父母,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最开始我们接她回家,是希望能亲自照顾她。”父亲接着说,“但就像你妈妈昨天告诉你的,她的状态很不稳定。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对你也产生了敌意。”

父亲又拿出一张纸,那是一份警方记录的复印件,日期是车祸后第八个月。

“那天她试图带你离开家,”父亲的声音变得极其沉重,“她说要带你去找‘真正关心你的人’。我们报警了,才在车站找到你们。”

我看着那份泛黄的记录,手指不由自主地发抖。原来小姨不仅差点伤到我,还曾经试图把我带走。

“那次之后,医生强烈建议让她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父亲说,“所以我们才把她送去了疗养院,并签署了那份委托协议。”

“那为什么所有的照片……”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她要求的。”母亲轻声说,“在去疗养院之前,她撕毁了所有有她的家庭照片。她说既然我们想摆脱她,那就彻底一点。我们保留的那些,其实是在她撕毁后,偷偷粘起来的。”

我看着铁盒里那些被撕坏又细心粘贴的照片,终于明白了那些参差不齐的边缘是怎么回事。原来不是父母想要抹去小姨的存在,而是小姨自己想要从这个家庭中消失。

“这十年来,我们每个月都去看她,支付所有的费用。”父亲说,“但我们不敢让你接触她,怕她的情绪影响到你,也怕她再次试图带你走。”

真相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让我窒息。这个家庭秘密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充满了伤痛、误解和无法挽回的遗憾。

“那封信,”我突然想起这件事,“是不是小姨写的?”

父亲摇摇头:“我们问过她,她否认了。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也说不是他们。这至今还是个谜。”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投下一圈光晕。我突然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的头发已经白了这么多。

“爸,妈,”我轻声说,“我们应该去看看小姨。把所有的话都说开。”

母亲擦干眼泪,点了点头。父亲深吸一口气,也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父亲说,“逃避了十年,是时候面对了。”

我们离开书房时,窗外的阳光正好。虽然心中依然沉重,但至少,我们终于决定一起面对这个困扰了这个家十年的秘密。

去疗养院的路上,没有人说话。父亲专注地开着车,母亲望着窗外出神,我则反复回想着刚才听到的一切。

十年来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但这些答案却比疑问更加沉重。一个家庭是如何被一场意外和随后的误解慢慢撕裂的?而那些出于好意的决定,又是如何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的?

车停在疗养院门口时,父亲没有立即下车。他转过头看着我和母亲,眼神中有着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无论今天发生什么,”他说,“我们是一家人。记住这一点。”

我和母亲同时点头。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也许真相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如何面对它,如何在知道真相后继续相爱,继续做一家人。

走进疗养院的大门,我的心跳得很快。但这一次,我不是独自一人。父母站在我的两侧,我们第一次作为一个整体,来面对这个家庭的另一个成员。

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我们不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