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病情反复
平静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一周。
周五凌晨三点,值班护士的紧急呼叫把我从浅眠中惊醒。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林医生,302床苏瑶情况不好,血氧饱和度掉到90%了!”
我立刻从值班室的床上弹起来,白大褂都来不及扣好就冲向病房。走廊的灯还亮着夜间模式,昏暗的光线下,我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突兀。
推开病房门,首先听到的是苏瑶急促的呼吸声。她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更差,额头上都是冷汗。监护仪上的数字让我心头一紧:血氧91%,心率140。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一边问,一边拿起床头的听诊器。
“大概半小时前,她说胸闷,然后呼吸就越来越急。”夜班护士快速汇报着,“已经给了面罩吸氧,但效果不明显。”
我掀开苏瑶的病号服,检查她胸部的伤口。敷料是干净的,没有渗液,但右侧胸廓的起伏明显弱于左侧。
“疼...”苏瑶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右手紧紧抓住我的白大褂袖子,就像她刚入院那天一样。
“哪里疼?是伤口还是里面?”
她摇摇头,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立刻按下床头的紧急呼叫按钮:“准备床旁胸片,通知超声科急会诊。把张医生也叫来。”
凌晨的病房因为这场突发状况瞬间忙碌起来。护士推来移动X光机,超声科医生睡眼惺忪地赶来,张医生也很快到了。
胸片结果出来时,我的心沉了下去。右侧胸腔再次出现大量积液,肺组织被压缩了将近三分之一。
“可能是胸腔感染,或者术后并发症。”张医生皱着眉看片子,“得马上做胸腔穿刺。”
我点点头,已经开始准备穿刺包。消毒、铺巾、定位,动作熟练却比平时急促。当穿刺针进入胸腔,暗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时,我闻到了不对劲的气味——是感染特有的腐臭味。
“送检胸腔积液,查常规、生化、细菌培养。”我把样本递给护士,“先经验性使用广谱抗生素。”
苏瑶在穿刺过程中一直紧紧闭着眼睛,我的手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完成操作后,她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但监护仪上的数字依然不容乐观。
“我会不会...好不起来了?”她轻声问,眼睛仍然闭着。
“别胡思乱想。”我替她擦掉额头的冷汗,“这是术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我们有办法处理。”
她终于睁开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绝望:“林医生,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作为医生,我见过太多患者说类似的话,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让我难受。
天快亮时,检验科打来电话:积液中发现大量白细胞,细菌培养需要时间,但基本可以确定是感染。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晨曦慢慢照亮城市。手中的咖啡已经凉了,我却一口都没喝。张医生走过来,递给我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验报告。
“耐药菌感染。”他指着报告上的一个指标,“比较麻烦。”
我接过报告,目光停留在那个刺眼的数值上。“她会挺过去的。”我说,不知是在告诉张医生,还是在告诉自己。
“林羽,”张医生难得严肃地叫我的全名,“我知道你对这个病人特别关心,但医生不能太过投入感情。”
我没有回答。道理我都懂,但感情从来不讲道理。
接下来的两天,苏瑶的病情时好时坏。感染导致她持续发烧,最高时达到39.5度。抗生素起效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周一早上查房时,她几乎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跟随我的动作。我检查她的伤口,发现愈合情况比预期差很多。
“疼的话就眨两下眼睛。”我对她说。
她眨了两次眼,然后缓缓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很烫,指尖因为发烧而微微发抖。
“我们在用最好的药,”我轻声说,“再坚持一下,药效上来就会好起来的。”
她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幅度很小,但我感觉到了。
那天我推掉了所有非紧急的工作,除了必须的手术,其余时间都在苏瑶的病房或办公室研究她的病例。翻阅各种文献,咨询感染科同事,调整用药方案...我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
晚上九点,我再次来到苏瑶的病房。她母亲正坐在床边抹眼泪,看见我进来,急忙起身:“林医生,瑶瑶她...”
“病情已经稳定一些了。”我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比凌晨时好了一些,“今晚很关键,我会一直在医院。”
苏母感激地点点头,又坐回女儿床边。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阿姨,您去休息一下吧,我在这里守着。”
苏母犹豫片刻,终于在我的坚持下离开了病房。
夜深了,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苏瑶。她睡得很不安稳,不时发出模糊的呓语。我调暗灯光,坐在阴影里,听着她的呼吸声。每一次呼吸急促,我的心都会提起;每一次呼吸平稳,我又能暂时安心。
凌晨两点,她突然惊醒,茫然地环顾四周。
“我在这里。”我立刻打开床头灯。
看见我,她眼中的惊恐慢慢褪去。“您一直没走?”
“我说过会守着你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谢谢您,林医生。”
“叫我林羽就好。”
这句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作为医生,我从不允许患者直呼我的名字,这违反了我的职业原则。
她似乎也感到意外,微微睁大了眼睛。
“继续睡吧,”我避开她的目光,“我就在这里。”
她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光照进病房,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这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对苏瑶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医生对患者的关心。
但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深想。
天亮时,护士来抽血复查。结果显示感染指标有所下降,体温也降到了38度以下。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查房结束后,我站在苏瑶的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她。她正在吃早饭,虽然吃得很少,但总算有了些食欲。
张医生路过,拍拍我的肩膀:“情况好转了,你该去休息一下。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
我点点头,却没有动。
苏瑶抬头看见我,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很虚弱,却让我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也许,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回不去了。但至少此刻,我只想看着她一天天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