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逆向召唤的月光
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了，黑暗吞噬了刚才那惊悚的幻影，只留下一人一龙沉重的呼吸声。玉佩冰冷地躺在敖闪闪的尾巴上，仿佛刚才那骇人的景象只是错觉。
“不可能……”敖闪闪的声音嘶哑，带着剧烈的颤抖，“我亲眼所见……龙宫里那个……他身上的气息明明……”他说不下去了，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鳞片摩擦着水泥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恐惧，远比单纯的被驱逐更令人窒息。
苏小满蹲下身，想碰碰他，手指却在半空停住。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她只是默默地将掉落的玉佩捡起来，用衣角擦了擦，递到他面前。
敖闪闪没有接，金色的竖瞳失焦地望着虚空，喃喃自语：“所以……驱逐我是为了保护我？还是……因为我发现了什么？”巨大的谜团和沉重的真相压得他透不过气。
这时，楼梯上传来了缓慢而稳健的脚步声。陈阿婆提着一个古朴的藤编食盒走了上来，看到他们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在楼道里喂蚊子呢？”她打开门，让灯光流淌出来，“先进屋。”
温暖的灯光和屋内熟悉的气味稍稍驱散了寒意。陈阿婆把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她熬的皮蛋瘦肉粥，散发着温和的香气。但她带来的不止是食物，还有一个用深蓝色绒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下午收拾老东西，找到了这个。”陈阿婆解开绒布，露出一个看起来极其古老的黄铜色机械钟。钟体不大，表面雕刻着繁复的潮汐纹路、月亮盈亏图案以及许多难以辨认的古老字符。钟面没有数字，只有一根纤细的蓝色指针，此刻正极其缓慢地逆时针移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海浪轻抚沙砾的沙沙声。
“这是……”敖闪闪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游弋到桌边，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古钟。
“潮汐钟。家里老祖宗传下来的，说是能在陆地上感应月相与潮汐。”陈阿婆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玻璃钟面，“瞧，指针在倒走。老话说，这叫‘逆潮’，几十年不见得有一次。每次出现，不是大灾，就是大变。”
她的目光落在敖闪闪身上，意有所指：“今晚是望月，月华最盛之时。这东西这会儿拿出来，说不定对你们有点用。”
敖闪闪的龙须轻轻触碰着冰凉的黄铜外壳。当他的气息接触到古钟时，那根缓慢逆行的蓝色指针突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然后竟以一种清晰可见的速度开始加速倒转！与此同时，窗外，清冷的月光似乎受到牵引，透过玻璃，在钟体上投下一片皎洁的光晕。
古钟发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沙声，而是如同遥远的潮声，哗啦啦地由远及近。
敖闪闪胸前的玉佩也开始共鸣般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银色光晕。
“月华……逆潮……”敖闪闪似乎明白了什么，金色的竖瞳亮得惊人，“这不是灾变之兆……这是……逆向召唤的通道正在短暂开启！”
他猛地看向苏小满，语气急促：“凡人！快！把我放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苏小满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照做，将他连同那潮汐钟一起捧到了窗边的小桌上。皎洁的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一龙一钟之上。
潮汐钟的指针已经倒转得看不清轨迹，整个钟体被浓郁的银蓝色光芒包裹，嗡鸣的潮声充满了整个房间。玉佩的光芒也越来越盛，与月光、钟声交相辉映。
在这片奇异的光辉中，敖闪闪的身体开始拉长、变形——银光如水银般流动，勾勒出修长的四肢、宽阔的肩膀、流畅的背部线条……
几息之后，光芒渐敛。
窗边站立的不再是一条银色小龙，而是一个身形高挑的银发青年。月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皮肤白皙近乎透明，五官深邃俊朗，与陈阿婆照片中那个黑衣男子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年轻，眉宇间带着尚未褪尽的稚气与惊惶。那双熔金般的竖瞳此刻正惊愕地注视着自己属于人类的手掌。
他成功了！在望月、逆潮古钟和他自身玉佩的共同作用下，他短暂地冲破了部分封印，化为了人形！
然而，这具久违的人形身躯却感觉异常陌生且……不便。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套着的是苏小满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她父亲留在家里的旧衣服，一件略显发黄的白色棉T恤和一条宽松的灰色运动裤，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尺码，衣服显得有些紧，裤腿又有些短，局促地吊在脚踝上，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略显僵硬。随即，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指尖，落在了对面的苏小满身上。
女孩因为连日来的奔波、惊吓和熬夜，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正睁大了眼睛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以及更多的担忧。
银发青年——敖闪闪——沉默地看着她。这段日子以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闪现：暴雨夜她惊慌失措的脸、被辣酱玷污鳞片时的暴怒、发现契约时的懵逼、水族馆里的默契、听到真相时的无措陪伴、还有刚才得知父王可能被囚时的恐惧与坚韧……
一种复杂而陌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忽然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试探地伸向苏小满的脸。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通红的、写满疲惫的眼角。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之前毒舌傲娇截然不同的温柔，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
“喂，凡人。”他的声音也变了，清朗而低沉，带着一丝龙吟般的磁性，却有些干涩。
“如果……如果契约解除，”他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底许久、却从未敢深思的问题，
“你会……忘记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