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箱里的龙先生

第八章 配送范围的边界

储藏室里的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敖闪闪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小小的银色身躯偶尔还颤抖一下。苏小满缩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片冰凉鳞片的触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社恐的本能让她对强烈的情绪感到无措,但心底某处却被这条哭鼻子的小龙触动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要不要喝点水?”

敖闪闪没吭声,只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身体里。

就在这时,苏小满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骑手平台的派单提示音。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一个附近的奶茶订单,报酬普通,但取货点和送货点都在熟悉的老城区。

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苏小满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送外卖是她熟悉的领域,是她能处理的事情,比应对一条伤心欲绝的龙要简单得多。

“我……我得去送一单。”她低声说,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很快回来。你……你在这里陪着渺渺,很安全。”

敖闪闪依旧没有回应,但尾巴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小满松了口气,逃也似的离开了陈阿婆家。骑上电动车,戴上头盔,接入订单导航,一系列熟悉的动作让她稍微平静下来。风掠过脸颊,街道两旁的景物向后飞驰,她暂时将那条龙的眼泪和那个可怕的真相抛在脑后。

订单很顺利,二十分钟后就完成了配送。看着账户里增加的金额,她感觉踏实了一点。也许,她可以多接几单,赚点钱给敖闪闪买些……嗯,买些特辣零食?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点荒谬。

她拧动把手,打算往更远的商业区骑去,那边订单多,报酬也高些。

电动车平稳地行驶着。然而,就在她即将驶出老城区边界,车轮压过那条标志着城区范围的老旧石板路时——

车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住,紧接着自行甩了一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弯!

“哎?!”苏小满惊叫一声,慌忙握紧车把才没摔下去。车子晃晃悠悠地停在了路中间,车头对着她刚刚来的方向。

怎么回事?车坏了?她疑惑地检查了一下电动车,电量充足,轮胎正常。她再次尝试转向,往城外骑去。

这一次,她加足了小心,速度放得很慢。然而,当车轮再次压过那条看不见的界线时,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柔和却坚定地扭转了车头,让她再次面朝城区内部。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她禁锢在这片区域。

苏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试着推着车步行越过那条线,脚步却变得异常沉重,像是陷入了粘稠的胶水,每前进一步都异常困难,一股强烈的抗拒感从心底升起,催促她后退。当她终于强迫自己踉跄着迈过去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气短瞬间攫住了她,冷汗直流,几乎要喘不上气——她的社恐症毫无征兆地剧烈发作了。

她狼狈地退回到老城区范围内,那种窒息感才如潮水般消退。

不安的感觉爬上脊背。她想起了那个古怪的主仆契约。难道是契约搞的鬼?

她没再尝试出城,心事重重地骑回了陈阿婆住的小区。把车停好,走上楼梯,发现陈阿婆家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到敖闪闪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趾高气扬(如果忽略他略微红肿的眼睛)的样子,正盘在客厅的茶几上,指挥着陈阿婆。

“……凡间的净水装置着实简陋,这过滤器流速太慢,接满一壶竟要耗费如此之久!在本太子东海寝宫,沐浴都是用活水瀑布……”

陈阿婆也不恼,乐呵呵地端着水壶慢悠悠地接着水:“小家伙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东海现在还有干净地方给你用瀑布洗澡?”

敖闪闪被噎了一下,龙须抖了抖,悻悻道:“……总好过这里。”

苏小满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抱怨:“刚才我的车……”

“哦,那个啊。”敖闪闪立刻转过头,语气变得有些含糊其辞,“大概是龙族契约自带的‘领地意识’生效了。你我现在气息相连,你长时间离我太远,或者试图离开我龙元气息所能覆盖的核心区域,就会这样。”

“核心区域?”苏小满追问,“有多大?什么时候能消失?”

“这个……视我的恢复情况而定。”敖闪闪的视线飘向窗外,躲闪着苏小满的目光,“大概……就是以我现在所在位置为中心的……呃……方圆几公里?放心,等我法力恢复些许,自然就能扩大范围或者带你出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小满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这种被无形囚禁的感觉让她非常不舒服。

接下来的几天,苏小满一边照顾着两条龙(敖渺渺在玉佩和陈阿婆的照料下缓慢恢复),一边继续送外卖,但她的活动范围被牢牢限制在了老城区。她多次试探边界,结果毫无例外,每次都会被强行“调头”并伴随不同程度的社恐发作。

她注意到,敖闪闪似乎对她的试探心知肚明,却总在她询问时故意岔开话题,要么挑剔水质,要么抱怨电视节目无聊。

直到一个雨夜。

苏小满送完最后一单回来,雨下得不大,但缠绵不绝。她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上自家老旧的单元楼楼道(她和敖闪闪在确认渺渺稳定后,已经搬回了她的出租屋,陈阿婆则不时过来帮忙照看渺渺)。

在摸钥匙开门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台外侧。

就着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她看到潮湿的水泥窗台上,似乎散落着一些反光的、不规则的小东西。

她凑近了些,用手指抹开玻璃上的水汽。

那不是普通的石子或垃圾。

那是几枚小巧精致、形态各异的贝壳。乳白色的,淡紫色的,带着细微螺旋纹路的……它们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看似随意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律性,散落在窗台边缘,像是某种神秘的阵图或标记。

她猛地想起,这几天每次下雨后,似乎都能在窗台看到一两枚这样的贝壳,她只当是风吹来的,从未在意。

难道……

她立刻掏出手机,翻看之前几天拍摄的、记录边界感应的视频。仔细回放时,她赫然发现,每次电动车被强行扭转方向时,车头所朝向的中心点,似乎……都隐约指向她家阳台的方向!

一个清晰的念头撞进她的脑海:这根本不是契约随机的“领地意识”!敖闪闪的龙元气息核心,或许从一开始,就被他刻意地、固定地锚定在了她的家里!所以他才能每次都对她的试探一清二楚!

他把她家,当成了他的固定巢穴!而那窗台上莫名出现的贝壳,很可能就是他用来巩固这种“锚定”的龙族术法材料!

苏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冰冷的钥匙,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敖闪闪最近迷上了纪录片频道),她没有立刻开门。

雨丝斜斜地敲打着玻璃窗,那几枚小贝壳在窗外微弱的光线下,静静地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门里,是一条无家可归却偷偷圈划领地的龙。 门外,是一个察觉被隐瞒、被无形束缚的女孩。

夜晚的空气,带着雨水的凉意和海鲜市场收摊后淡淡的腥气,弥漫在安静的楼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