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箱里的龙先生

第六章 七点钟的目击者

雨后的清晨来得特别早,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将城市从湿漉漉的黑暗中唤醒。苏小满一夜未眠,眼底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她和敖闪闪在天亮前匆匆赶回了水族馆后巷,万幸的是,敖渺渺和玉佩都安然无恙。幼龙在玉佩散发的微光庇护下,似乎恢复了一丝生气,甚至能稍微抬起头,喝了几口苏小满新换的清水。

但危机并未解除。污水处理厂的发现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东海渔业,这个城市里无人不知的“明星企业”,竟然可能隐藏着如此可怕的秘密。敖闪闪更是焦躁不安,失去玉佩让他显得比平时虚弱,鳞片的光泽都黯淡了几分。

“必须尽快拿回玉佩,”他绕着水桶游弋,声音低沉,“没有它,我撑不了多久,更别说保护渺渺。”

苏小满看着这两条龙,咬了咬牙:“我先送渺渺去个更安全的地方。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暂时收留他。”

她想的是郊区一个废弃的疗养院,那里人迹罕至,有不少空置的房间和地下室。她曾经送外卖路过几次,印象很深。

计划很简单:她将敖渺渺和玉佩小心地安置在一个更大的、垫了厚毛巾的纸箱里,放在电动车踏板上,用腿护着。敖闪闪则依旧盘在她的肩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他们需要穿过两个街区,才能到达通往郊区的路。

清晨六点多,街上行人还不多,只有些早起锻炼的老人和赶着上早班的行人。苏小满小心翼翼地骑着车,尽量避开颠簸的路面。纸箱里很安静,只有敖渺渺偶尔发出的细微呼吸声。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老式居民小区外的街心公园时,意外发生了。

一辆突然冲出来的自行车为了躲避一只流浪猫,猛地拐向苏小满的车道。她下意识地急刹车,车身剧烈一晃!

踏板上护着的纸箱猛地一颠,盖子滑开了一条缝!

几乎是同时,为了稳住身形,敖闪闪下意识地从苏小满肩头人立而起,银光一闪——或许是因为急切,或许是因为靠近了玉佩,在那一瞬间,他竟然短暂地化形成了一个银发青年的虚影!

那身影极其模糊,只维持了大概两三秒,银发飞扬,侧脸轮廓分明,金色的眼瞳仓促地扫过周围。下一秒,光芒溃散,他又变回了手臂长短的银龙,“啪嗒”一声掉回苏小满的肩上,看起来晕头转向。

一切发生得太快,骑自行车的人道着歉骑远了,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那短暂的异象。

苏小满吓得心脏都快停了,手忙脚乱地盖好纸箱,确认渺渺没事,刚松了一口气——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的快门声,从旁边传来。

苏小满全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练功服的老奶奶。她正拿着一部老旧的翻盖老年手机,屏幕还亮着,镜头分明对着他们刚才的方向。老人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近乎学术探究般的惊奇和专注。

是陈阿婆。苏小满认出来了,这位老人是她的老客户,总点皮蛋瘦肉粥,地址就是旁边这个小区。

敖闪闪也意识到了,瞬间盘紧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鸣。

苏小满大脑一片空白,社恐瞬间发作,脸颊发烧,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被发现了?怎么办?跑?解释?

陈阿婆却缓缓放下了手机,目光从苏小满惊慌的脸,移到她肩上明显不像装饰品的银龙,再落到她踏板上那个传来细微水声的纸箱。

老人站起身,步履稳健地走过来,没有丝毫畏惧。她在距离电动车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仔细打量着敖闪闪,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鳞甲。

“小姑娘,别怕。”陈阿婆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你这‘宠物’,有点特别啊。”

苏小满紧张得手指绞紧了车把。

陈阿婆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反而从随身携带的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慢慢摸出一本页面泛黄、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旧书。书皮的材质像是某种耐水的油布,边角磨损严重,露出里面的纸页。

封面上,是用毛笔手写后又经过印刷的繁体字标题——《瀛海龍族考》,下面是一行小字:1968年刊行。

苏小满呼吸一窒。

陈阿婆熟练地翻到扉页。那里贴着一张黑白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画面中央是一个穿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常见中山装的年轻女子,梳着两条粗辫子,笑容灿烂,充满朝气——正是年轻时的陈阿婆。

她站在海边一块礁石上,而她的身旁,站着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瘦高男子。男子侧身立着,只能看到大半张侧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冷峻的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及肩的黑发在海风中飞扬,发丝间似乎隐约探出两个小小的、如玉般的凸起。

陈阿婆将书页转向苏小满,苍老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黑衣男子的脸上,然后目光移向她肩头的敖闪闪,对比着。

虽然一个模糊,一个清晰;一个成熟冷峻,一个稚嫩暴躁;一个人形,一个龙态……

但那眉眼轮廓,那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感,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即使照片中的男人是黑白色的,也能感受到那双眼睛的不同寻常。

竟有八九分相似。

陈阿婆看着彻底僵住的一人一龙,轻轻叹了口气,眼里闪着复杂的光,混合着怀念、了然和一丝忧虑。

“这么多年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听,“我就知道……那不仅仅是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