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旧影中的家国恋歌

第六章:短暂安宁

客轮在长江上航行了三天,终于在汉口码头靠岸。周大嫂把苏瑶安置在武昌艺专附近的一处小院,院墙爬满枯藤,但推窗能望见黄鹤楼的飞檐。

“陆先生交代过,这里很安全。”周大嫂留下些米粮,临走前又回头,“最近少出门,街上常有军警盘查。”

苏瑶独自收拾屋子,把母亲的胸针别在床头,那朵干枯的向日葵压在玻璃板下。夜里长江的汽笛声总让她惊醒,恍惚间还以为是苏州城的枪响。

几天后的黄昏,她正在临摹艺专的教学范本,忽听见院门轻响。透过门缝,她看见陆景渊站在暮色里,穿着青布长衫,像个穷教书先生。

“你...”苏瑶拉开门,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得更明显,但眼睛仍亮着熟悉的光。进屋后他先检查门窗,又从怀里取出个油纸包:“汉口的老麻糕,你爱吃的甜食。”

油纸包还带着体温。苏瑶沏茶时发现他右手缠着新绷带,动作有些滞涩。

“张副官怎么样了?”

“受了伤,但逃出来了。”陆景渊吹开茶沫,“他去了广州,说要去黄埔。”

烛光摇曳,他们在小方桌旁对坐。陆景渊说起那夜的后续:如何从火场救出三个同志,怎样借着爆炸声突围。当说到章掌柜为掩护他们而中弹时,他语速慢了下来。

“临走时,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陆景渊推过来一枚印章,刻着“不易”二字。

苏摩挲着冰凉的石头,想起章掌柜总在当铺柜台打算盘的样子。窗外飘起雨丝,陆景渊忽然说:“我能在你这儿住几天吗?组织上让我暂时避风头。”

就这样,他们在这方小院里度过了七天。每天清晨,陆景渊去巷口买豆浆油条;午后苏瑶教他画素描,他总把阴影画得太重;傍晚两人沿着荒废的铁路散步,看夕阳把铁轨镀成金色。

有个雨天,他们在阁楼发现箱旧书。陆景渊翻出本《西行漫记》,坐在门槛上读得入神。苏瑶临摹他的侧影,笔尖勾勒出他微蹙的眉峰。

“你看这里。”他忽然指着一行字,“说陕北的天像蓝宝石。”

苏瑶凑过去看,发梢扫过书页。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却始终没有更靠近。

第七天夜里,他们爬上屋顶看星星。长江如墨色绸带,在远处缓缓流淌。陆景渊说起童年的趣事:“十岁那年,我偷了父亲的怀表去换风筝,被罚跪祠堂。”

“后来呢?”

“母亲半夜给我送糕饼,说人该像风筝那样,线再长也要往高处飞。”他的声音低下去,“可她没看到我飞起来。”

苏瑶轻轻靠在他肩头。这次他没有躲开,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衫传递过来。

“等战争结束,”他望着北极星,“我们回苏州重修你家花园。”

苏瑶没有应声。她闻到他衣领间淡淡的硝烟味,知道这承诺像晨露般易逝。

天快亮时,陆景渊在院里埋了个铁盒。苏瑶看见里面放着她的木棉花铜章、他母亲的金纽扣,还有张写着“瑶渊”二字的红纸。

“若是...若是我们等不到那天,后来人挖到这个,也算有个见证。”

晨雾漫过院墙,苏瑶把绣着海棠的帕子塞进铁盒。合土时,她的指甲缝里满是泥泞。

正午传来敲门声。陆景渊从门缝看清来人,迅速拉开房门。周大嫂闪身进来,脸色凝重:“根据地的药断了,伤员们在用盐水消毒。”

陆景渊立即起身收拾行李。他把手枪藏进藤箱底层,又往怀里塞了两块干粮。

“这次去哪?”苏瑶递过装药的布囊。

“大别山。”他系草鞋的手顿了顿,“最迟三个月回来。”

没有拥抱,没有誓言。他挑起货担走出院门,身影融入街巷的人流。苏瑶站在门槛内,听见卖报童在喊:“日军炮轰沈阳——”

回到画案前,她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素描。画到他的眼睛时,笔尖突然折断。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永远合不上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