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风云突变
武汉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才二月下旬,堤岸的柳树就已抽出嫩芽。苏瑶在艺专教画的第三个星期,收到了父亲从苏州辗转寄来的信。信上说家里一切安好,药铺的生意也恢复了正常,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转身继续修改学生的素描作业。窗外忽然传来报童声嘶力竭的叫卖:“号外!号外!上海租界发生爆炸案!”
下课铃一响,苏瑶匆匆收拾画具。刚走出校门,就看见周大嫂等在街对面的茶摊旁,脸色苍白。
“出事了。”周大嫂压低声音,“上海的组织遭到破坏,陆先生他们...”
苏瑶手里的画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回到小院,周大嫂才详细说明情况。原来三天前,租界一处秘密据点被巡捕房查获,搜出大量文件和武器。军阀与租界巡捕联手,顺藤摸瓜逮捕了十几名革命志士。
“陆景渊呢?”苏瑶的声音发颤。
“目前还没有他的消息。”周大嫂握住她冰凉的手,“但据说有个重要人物叛变了。”
傍晚时分,苏瑶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抹飘忽的孤魂。她想起陆景渊离开那天的背影,那么决绝,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夜深了,她点亮油灯,展开宣纸想作画。笔尖蘸了墨,却不知该画什么。最后,她画了一株向日葵,花瓣歪歪扭扭,再无往日神采。
第二天清晨,急促的敲门声把她惊醒。门外站着个戴斗笠的渔夫,递过来一个油布包。
“陆先生让送来的。”渔夫压低斗笠,匆匆离去。
油布包里是一本《诗经》,书页间夹着张字条:“若闻不测,速离武汉。切切。”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
苏瑶翻开书,在《黍离》那页发现几处折痕。她记得陆景渊说过,这是他们的暗号,表示情况危急。
她立刻开始收拾行李。母亲的胸针、那朵干枯的向日葵、木棉花铜章...这些是她全部的家当。刚把包袱系好,院外突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透过门缝,她看见几个黑衣特务跳下吉普车,为首的正在核对门牌号。
苏瑶抓起包袱翻出后窗,沿着窄巷拼命奔跑。身后传来吆喝声,还有拉枪栓的脆响。
她钻进一家绸缎庄,从后门拐进菜市场。在拥挤的人流中,她瞥见报纸头版上陆景渊的照片——通缉令上的悬赏金额已经翻了三倍。
辗转找到周大嫂的亲戚家,对方却面露难色:“巡捕房挨家挨户搜查,这里也不安全了。”
黄昏时分,她躲进天主教堂的告解室。彩绘玻璃映着残阳,像血一样红。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忽然想起陆景渊说过的话:“若是我们等不到那天...”
深夜,她冒险回到小院附近。远远就看见院门大开,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邻居大婶悄悄告诉她:“白天来了好多兵,把书画都搬走了。”
她不敢久留,匆匆赶往约定的联络点——江边的一处货栈。货栈老板看见她,连连摆手:“快走!这里被盯上了!”
“陆景渊有消息吗?”她不肯离开。
老板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摸出个怀表:“这是他遗落的。听说...听说他被关在江汉关大楼的地下室。”
怀表的玻璃罩裂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苏瑶浑浑噩噩地走在江堤上。江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货轮拉响汽笛,声音凄厉得像哀鸣。
她想起父亲。如果他在,一定会说:“回家吧,孩子。”
可家在哪里?苏州老宅恐怕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她想办法联系上苏州的管家。电话那头的声音吞吞吐吐:“老爷他...他被带去问话了。小姐,您千万别回来!”
天空飘起细雨,苏瑶站在电话局门口,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她摸摸胸口,母亲的胸针还在,冰凉地贴着皮肤。
回到临时落脚的小旅馆,她展开最后一张宣纸,开始作画。这一次,她画的是苏州老家花园里的紫藤花架,架下站着个撑伞的姑娘——正是他们初遇那天的场景。
画到一半,泪水模糊了视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紫藤花变成了团团黑影。
窗外,雨越下越大。武汉的春天,原来也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