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旧影中的家国恋歌

第三章:家国分歧

初冬的薄霜覆上庭院里的石阶,苏瑶坐在书房里临帖,笔尖却总是不听使唤。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她心里那些理不清的思绪。案头那本《新青年》还摊开着,书页边角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门帘轻响,苏父端着茶盏走进来。他瞥了眼女儿临了一半的《兰亭序》,轻轻摇头:“写字最忌心浮气躁。”

苏瑶搁下笔,起身接过父亲手中的茶壶。茶水注入青瓷杯时,她注意到父亲鬓角又添了几缕白发。

“周教授从武汉来信了。”苏父从袖中取出信封,“他说那边需要懂西画的教员。”

信纸上娟秀的字迹写道:“武昌艺专急需师资,若苏小姐愿意,可安排教职。”落款处却沾着一点暗红的印记,像凝固的血迹。

苏瑶指尖抚过那点暗红:“父亲觉得呢?”

“武汉...”苏父望向窗外枯瘦的枝桠,“比这里安全,也比这里危险。”

这话说得含糊,父女俩却都明白其中的意味。安全的是远离本地军阀的视线,危险的是武汉如今正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漩涡。

晚膳时分,管家突然匆匆进来,在苏父耳边低语几句。老人的筷子在半空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给女儿夹了块桂花糕:“多吃些,你近来清减了。”

但苏瑶分明听见了“陆景渊”三个字。

夜深了,书房里的自鸣钟敲过十下。苏瑶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角门。月光下,陆景渊果然等在那棵老槐树下,肩上落着细碎的雪花。

“这么晚出来,不怕着凉?”他解下围巾递过来,羊毛上还带着体温。

苏瑶把围巾握在手里:“听说你们在码头和巡捕起了冲突?”

陆景渊左颊有道新鲜的擦伤,闻言笑了笑:“擦破点皮。工人们要过年饷,他们不肯给。”

他从怀里取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麦芽糖:“给你留的,甜味儿能压惊。”

糖块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粗粝的甜。苏瑶看着他冻裂的手背,忽然问:“如果我去武汉教书,你觉得可好?”

陆景渊的眼神亮了一瞬,又渐渐暗下去:“那里确实需要你这样的老师。但是...”

但是后面的话,被夜风卷走了。

次日清晨,苏父在花厅里泡茶。茶香氤氲中,他状似无意地提起:“昨日张副官来过,说最近城里不太平,让我们少与生人来往。”

苏瑶正在插梅枝的手顿了顿。

“他还说...”苏父缓缓斟茶,“有些年轻人,理想是好的,只是这条路太险。”

梅花枝在青瓷瓶里微微颤动。苏瑶知道父亲话里的深意。自从上月陆景渊深夜到访被邻居瞧见,苏家周围就时常有陌生面孔转悠。

午后飘起细雪,苏瑶撑着伞去给城西的孤儿院送冬衣。回来的路上,她在巷口遇见张副官。这位年轻的军官今日没穿制服,灰色大衣显得人很清瘦。

“苏小姐。”他颔首致意,目光扫过她衣襟上别着的木棉花胸针——那是陆景渊昨日刚送的。

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张副官忽然说:“令尊与我父亲是旧识。小时候,我常来府上讨糖吃。”

苏瑶有些诧异。她完全不记得这回事。

“那时苏小姐还抱在奶娘怀里。”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些许怅然,“家父去世前常说,苏伯伯是他见过最重情义的人。”

这话里有话,苏瑶却不知该如何接。

“最近天冷,苏小姐还是少出门的好。”张副官说完这句,转身走进茫茫雪幕中。

当晚,陆景渊又来送宣传画稿。两人在书房里校对文字时,他忽然问:“今日见到张副官了?”

苏瑶点头,把木棉花胸针取下放在桌上:“他说小时候常来我家。”

“他父亲张将军,当年因为拒绝镇压学生运动被免职。”陆景渊轻声道,“张家后来家道中落,他是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的。”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苏瑶这才明白张副官那番话的深意。

陆景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三日后,我们要护送一批同志离开上海。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苏瑶手里的画稿散落在地。她蹲下身去捡,视线忽然模糊了。一滴泪落在宣纸上,洇湿了刚画好的向日葵。

“带我走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去武汉教书,可以帮你们做很多事。”

陆景渊扶她起身,手指在她腕间停留片刻,又缓缓松开:“这一路太苦。而且苏伯伯他...”

书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苏父站在门外,脸色在灯笼光里明明暗暗。他看看女儿,又看看陆景渊,最后目光落在摊满一桌的宣传画上。

“年轻人,”老人缓缓开口,“你可知道,瑶儿的母亲是怎么走的?”

陆景渊怔住了。

“她给罢工工人送药,染了时疫。”苏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临终前她说,希望瑶儿将来能活在太平年月。”

雪花扑打着窗纸,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陆景渊深深鞠了一躬:“晚辈告辞。”

他转身时,苏瑶看见他后腰处隐约凸起的形状——那里别着枪。

角门合上的声音传来,苏父轻轻揽过女儿的肩膀:“爹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思。只是这乱世...容不得太多儿女情长。”

苏瑶把脸埋在父亲肩头,眼泪浸湿了深色的绸衫。窗外,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