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情愫暗滋
陆景渊离开后的第七日,苏瑶在书房临摹《江山万里图》。笔锋掠过宣纸上的崇山峻岭,总不自觉在留白处停顿——那里本该有列南归的雁阵,她却总想起雨夜那双灼亮的眼睛。
"小姐。"丫鬟轻叩门扉,"老爷让您去花厅见客。"
来客是圣约翰大学的周教授,戴着金丝眼镜,正与苏父谈论时局。"日本人在东北频繁调动驻军,英美领事馆近日都在转移眷属..."周教授看见苏瑶,忽然收住话头,从公文包取出精装画册,"这是令媛托我找的《欧洲油画选集》。"
苏瑶接过画册时,注意到周教授衬衫袖口沾着星点油墨——与那日陆景渊衣襟上的印刷油墨如出一辙。
待客离去,苏父抚着画册烫金封面叹息:"周先生这样的学问家,如今也要东躲西藏。"
"因为真话刺耳?"苏瑶忽然问。
苏父深深看她一眼:"刺耳尚可忍耐,刺心却要流血。"
黄昏时下起细雨,苏瑶撑着油纸伞经过花园,见角门虚掩着。她走近察看,却见湿漉漉的青苔上落着枚木棉花铜章。
"苏小姐。"暗影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陆景渊从芭蕉树后转出,穿着靛蓝工装,鬓角还沾着机油的痕迹。他肩伤似乎好了大半,但左臂动作仍显僵滞。
"前日码头上工,恰巧运货到隔壁街。"他递还素帕,"一直想找机会谢你。"
帕子洗得发白,边缘绣的海棠却鲜亮如初。苏瑶注意到他虎口添了新伤,像是被钢丝勒出的血痕。
两人沿着游廊慢慢走,雨丝斜斜打在雕花栏杆上。陆景渊说起炸军火库那夜的经历:如何在雷雨中翻越电网,怎样用桐油浸过的麻绳引火。当他描述冲天火光映亮苦力们佝偻的脊背时,苏瑶忽然打断:"你看过《申报》今天的号外吗?"
她从书房取来报纸,头版登着军火库"意外失火"的报道,末尾却附带通缉令——悬赏五百大洋捉拿纵火犯,绘影图形正是陆景渊的侧影。
"画得不像。"他竟笑起来,"我鼻梁哪有这么挺。"
苏瑶抽走报纸扔进字纸篓:"父亲说周教授明日要去武汉。"
"武汉..."陆景渊望向窗外沉沉的暮霭,"那边纱厂正在罢工,我们需要懂绘画的同志制作宣传画。"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苏瑶展开三尺宣纸,研墨时轻声问:"画什么?"
"画真实的中国。"他的影子投在粉墙上,随烛火微微晃动。
接下来半月,陆景渊常在深夜造访。有时带着泛黄的传单样本,有时捎来武汉工人捎的芝麻糖。苏瑶发现他右耳后有颗小痣,说话时随颈脉微微起伏;他则记住她思考时会无意识咬笔杆,画到满意处左脚轻轻打拍子。
那晚月华如练,两人在荷塘边整理宣传画稿。陆景渊说起母亲生前最爱画残荷:"她说枯枝比盛花更有力量。"
苏瑶正在补画稿边缘的工人们,闻言笔尖微滞。月光漫过她未绾的长发,陆景渊忽然伸手拂开她鬓角的碎发,指节在碰到耳垂时迅速收回。
"抱歉。"他声音发紧。
池边柳枝扫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苏瑶低头继续作画,却把某个工人的眉眼描得与他愈发相似。
八月十五那晚,苏父设宴招待商会同仁。酒过三巡,忽然有军警闯进来搜查。苏瑶攥紧袖中未送出的情报,却见张副官带着卫兵径直走向主桌——他们在找与革命党有牵连的绸缎商。
待宾客散尽,苏瑶在月洞门外遇见等候已久的陆景渊。他今日扮作送菜伙计,竹筐里还躺着半截火腿。
"别怕。"他将微颤的手藏到身后,"周教授他们已安全抵达武汉。"
桂子香气氤氲在夜风里,苏瑶忽然发现他青衫肘部磨出毛边,便转身回屋取来新做的夹袍。再出门时,听见他正对丫鬟说:"劳烦转告小姐,城南当铺新收的徽墨极好。"
这是约定的危险信号。苏瑶退回帘后,看见张副官带着巡捕去而复返。月光把陆景渊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挑起菜担消失在巷口,哼着送货人的江淮小调。
次日清晨,苏瑶在画案上发现卷《新青年》。某页空白处画着株向日葵,花瓣是用药水写的隐形字,对着烛火才能看清:"三日后申时,木棉花开。"
她临摹那株向日葵时,父亲悄然走进书房。老人拈起画稿端详良久,忽然说:"你母亲当年在女子师范,也画过这样的向日葵。"
苏瑶猝然抬头。
"后来她为给罢工工人送医送药,染上猩红热..."苏父摩挲着泛黄的画纸,"你要记住,乱世里的美好,往往需要加倍代价。"
秋雨敲打着窗棂,苏瑶将木棉花铜章系上红绳。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像某种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