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画梦初逢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湿漉漉的,细雨如烟,笼罩着苏家老宅的青瓦白墙。后花园里,几株海棠被雨水洗得发亮,苏瑶坐在廊下支起画架,笔尖蘸了赭石色,细细勾勒着假山石的轮廓。她今日想画雨中庭院——父亲常说乱世中难得清净,这方小天地便是他们的桃源。
画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她全神贯注描绘着石缝间新发的青苔。忽然,墙根处传来异响,像是什么东西跌进了花丛。苏瑶搁下笔,撑着油纸伞走近察看。
紫藤花架下倒着个年轻男子,青灰色长衫被血浸透深一块浅一块,左肩伤口还在渗血。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唯独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正警惕地盯着她。
"别出声。"他哑着嗓子,右手紧紧捂着伤口。
苏瑶心跳如擂鼓,目光扫过他腰间露出的半截书信——火漆印着醒目的青天白日徽记。她想起近日城里贴满的通缉令,说是有革命党在火车站袭击军阀特使。
雨声渐密,院门外隐约传来皮靴踏过青石板的声音。苏瑶不及细想,弯腰搀起他:"跟我来。"
藏书阁的暗门藏在《江山万里图》背后,这是祖父当年为防土匪修的密室。苏瑶扶他坐在竹榻上,转身要去取药箱,袖口却被他拽住。
"为什么救我?"他眼底满是审视。
苏瑶望着他伤口翻卷的血肉,轻声道:"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
取来伤药时,发现他正盯着案上未完成的画稿出神。雨水顺着窗棂滴答作响,她小心翼翼地剪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消毒时听见他倒抽冷气。
"忍一忍。"她放轻动作,"这金疮药是家传方子,见效很快。"
他额角沁出冷汗,却扯出个笑:"姑娘手法娴熟。"
"家父常说要悬壶济世。"苏瑶低头包扎,"虽然经商,但药铺从未涨过价。"
窗外传来搜捕队的吆喝声,两人屏息凝神。待脚步声远去,他忽然开口:"陆景渊。"
"什么?"
"我的名字。"他望着窗外的雨幕,"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苏瑶将染血的布条收进铜盆,火光跃动间轻声问:"那些人为什么要抓你?"
陆景渊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张泛黄的报纸。头版刊登着工人领袖遇害的消息,配图是染血的纺纱机。"看见了吗?"他指尖点着照片,"这些女工最大的才十六岁,被机器绞断胳膊只赔三块大洋。"
苏瑶攥紧手中帕子。她记得前日丫鬟说起棉纺厂罢工,当时只当是市井传闻。
"租界里的洋人喝下午茶时,中国工人正倒在流水线上。"陆景渊声音低哑,"这个国家病了,需要有人医治。"
雨势渐歇,斜阳从云隙漏出金光。苏瑶端来清粥小菜,见他倚着书架睡着了,膝头还摊着本《天演论》。她取来薄毯给他盖上,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暮色四合时陆景渊才醒,见苏瑶正在灯下补画那幅雨中庭院。新添的紫藤花架下,隐约有个执伞的人影。
"这里..."他轻声指出,"光影该再暗些。"
苏瑶惊讶抬头:"陆先生懂画?"
"家母曾是金陵女中的美术教员。"他眼神黯了黯,"去年教会医院被流弹击中时,她还在教孤儿院的孩子们画向日葵。"
苏瑶笔尖顿在宣纸上,染开一小团墨迹。她想起报上那则轻描淡写的报道,说战区流民冲击教会医院,却只字不提是谁先开的炮。
"令堂她..."
"最后一幅画停在向日葵的花盘上。"陆景渊转头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她说向日葵永远朝着光。"
晚风送来断续的梆子声,苏瑶添灯油时忽然说:"明日我让阿福去打听城防情况。"
"不必。"陆景渊站起身,"今夜就要走。"
"你的伤还没好!"
他指着北方:"三百里外有座军火库,五天后必须炸掉它。"
苏瑶翻出父亲的旧衣裳给他换上,素色长衫掩去凌厉气质,倒像位清贫教员。送他到角门时,陆景渊忽然从怀中取枚铜章递来:"若遇急事,去城南当铺找章掌柜。"
铜章刻着木棉花,苏瑶握在掌心沁着凉意。她转而从袖中取出小瓷瓶:"换药时用这个,不会留疤。"
他踏着积水走远,青石板路上水光粼粼。苏瑶倚着门框望了许久,直到更夫敲响三更梆子。回到书房看见那幅画,忽然在留白处添了行小字:"夜雨十年灯。"
残月升上树梢时,陆景渊正穿过烟雨朦胧的河道。乌篷船里,他摩挲着尚有馀温的瓷瓶,想起那双替他包扎伤口的纤手,和作画时微蹙的眉尖。船公唱起江南小调,他望着黑沉沉的水面,喃喃自语:"但愿你不必经历我们要去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