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失忆的囚徒
医院VIP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陆沉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各种监控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子弹擦过心脏边缘,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他才勉强脱离生命危险。
温宁坐在病房角落的沙发上,身上还沾着他的血。那些暗红的痕迹已经干涸发硬,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衣服上,也刻在她心里。
周临被警方带走了,暂时以“涉嫌商业犯罪”的名义拘留——这是陆氏集团对外的一致口径。枪击事件被完美地掩盖下来,仿佛从未发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
温宁抬起手,轻轻触摸脖颈上的淤青。那个叫阿泰的杀手留下的指印依旧清晰可见。而陆沉渊肩胛骨下方的伤口,则更为触目惊心。
他为什么要救她?
这个问题在她脑中反复盘旋,找不到答案。在那一刻,他完全可以自保,甚至可以借此机会摆脱她这个麻烦。但他选择了最危险的方式——扑向她,为她挡下那颗子弹。
三天过去了,陆沉渊一直没有醒来。医生说他失血过多,大脑缺氧时间较长,可能会有后遗症,具体情况要等醒来后才能评估。
温宁几乎没有离开过医院。一方面是因为她无处可去,另一方面……一种复杂而陌生的情绪缠绕着她,让她无法就此离开。
第四天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划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温宁正靠在沙发上小憩,忽然听到床的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她立刻惊醒,抬眼看去。
陆沉渊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空洞而迷茫的,涣散地望着天花板,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然后,他微微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最终落在了她身上。
温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近床边,轻声开口:“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陆沉渊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黑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显得有些朦胧而……陌生。
他微微蹙起眉头,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沙哑虚弱:“你是谁?”
温宁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问,”陆沉渊重复道,语气平静却带着真实的困惑,“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一阵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温宁的脚底窜上脊背。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不认识我了?”
陆沉渊轻轻摇头,动作因伤势而显得艰难:“我应该认识你吗?”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移开,打量着这个房间,“这是哪里?我怎么了?”
温宁的心脏沉了下去。后遗症……是失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下呼叫铃:“这里是医院。你受伤了,刚做完手术。”
医生和护士很快赶来,为陆沉渊做了初步检查。检查过程中,他一直很配合,但眼神始终带着疏离和警惕,尤其是在看向温宁的时候。
“陆先生似乎出现了选择性失忆的症状,”主治医生在病房外对温宁低声道,“可能是脑部缺氧导致的。他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陆氏集团,记得大部分商业上的事情,但对近期发生的某些事和……特定的人,记忆出现了缺失。”
“特定的人?”温宁喃喃道。
“比如您,温小姐。”医生叹了口气,“从他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完全不记得您是谁,也不记得与您的关系。”
温宁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扶住了墙壁。
“这种情况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持续更久。目前最好的方法是避免刺激他,循序渐进地帮助他恢复记忆。”医生建议道,“您可以尝试给他看一些熟悉的物品,讲述一些过去的事情,但不要强迫。”
回到病房时,陆沉渊已经重新躺下,闭着眼睛,但微蹙的眉头显示他并未睡着。
温宁轻轻走到床边。他立刻睁开了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医生说你暂时忘记了一些事情,”温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害,“我叫温宁。我是你的……”她顿住了。该怎么说?秘书?妻子?仇人?
“我的什么?”陆沉渊追问,目光锐利了几分,即使失忆,那份敏锐似乎并未完全消失。
“你的私人助理。”温宁最终选择了这个相对安全的身份,“负责处理你的一些日常事务。”
陆沉渊审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我怎么会受伤?”
“一场意外。”温宁避重就轻,“发生在一次商务会谈中。细节……还在调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昏迷的时候,你一直在?”
温宁点点头。
“为什么?”他问得直接,“一个‘私人助理’需要做到这种程度?”
温宁一时语塞。在他的注视下,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以前,即使他再如何压迫、审视她,她至少知道他是记得她的,知道他们之间那复杂纠缠的关系。而现在,他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种目光让她无所适从。
“这是我的职责。”她最终干巴巴地回答。
陆沉渊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像是疲惫至极。
“我累了,”他淡淡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你可以出去了。”
温宁站在原地,看着他苍白而疏离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酸涩而胀痛。
她默默地退出病房,轻轻关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忘了。忘了她的潜伏,忘了她的算计,忘了那份强制契约,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纠缠与伤害……也忘了,他为何要为她挡下那颗子弹。
现在,在他眼中,她只是一个陌生的、声称是他助理的女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手背的血渍上,晕开小小的、浑浊的痕迹。
她以为自己会感到轻松。最大的威胁周临已经落网,姐姐的真相即将大白,而掌控她、囚禁她的陆沉渊失去了关于她的记忆。她自由了,不是吗?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病房内,陆沉渊缓缓睁开眼睛,听着门外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触碰自己缠着厚厚绷带的左肩,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窗外,天色湛蓝,白云悠悠。
而一场关于记忆的迷雾,悄然笼罩了两人之间本就脆弱不堪的关系。
失忆是真正的磨难,还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博弈的开端?
温宁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从一个有形的囚笼,跌入了一个无形的、更为复杂的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