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逆向阳光
陆沉洲赶到城郊监狱时,暴雨初歇。积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他捏着那份周叙白的医疗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温博士已经离开了。”狱警核对访客记录,“但她留了东西给您。”
那是一个密封的档案袋,封口处印着玫瑰形状的火漆印。陆沉洲撕开封口,最先滑出的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温念穿着医学院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笑得眉眼弯弯。她身旁站着两个男生,左边是腕间还没有纹身的陆沉洲,右边是......
陆沉洲的呼吸骤然停滞。
右边的男生戴着银边眼镜,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但最让人心惊的是那个笑容——和周叙白面具的弧度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我们都活在别人的阴影里,直到成为阴影本身。
档案袋里还有一沓文件。最上面是周叙白的医疗记录,但和陆沉洲拿到的那份完全不同。这份记录显示,事故当天周叙白确实收到了陆氏实验室的邀请函,但邀请人署名处是空白的。
第二份文件让陆沉洲的手指开始发抖。那是温氏药业7743批次药品的温控记录原件,上面清楚地显示温度标签被更换过。更换时间就在周叙白出事前一个小时。
最后一份文件是银行流水。三年前,一笔巨额资金从陆氏某个秘密账户转出,分成两路:一路汇入王志远的账户,另一路汇入......周叙白的医疗账户。
流水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封口费。
陆沉洲站在监狱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文件上,晕开了墨迹。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他接到实验室事故通知时,温念正坐在窗前插花。她手边的玫瑰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周师兄出事了。”他当时这么说,眼睛却盯着股价波动图。
温念的手指被花刺扎破,血珠滴在白色桌布上。她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厉害:“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他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商业意外难免,重要的是控制损失。”
现在想来,那时她眼底的不是悲伤,而是彻骨的寒意。
手机震动,助理发来最新消息:技术部破解了温小满留下的乐高密码,发现里面藏着一段加密音频。
陆沉洲点开音频文件,电流杂音中响起两个人的对话:
“必须处理掉周叙白,他知道太多了。” “温氏那边怎么办?” “一起解决。记住,要看起来像意外。”
第一个声音是陆氏某位董事的,第二个声音......
陆沉洲猛地关掉音频。那是他的声音,却又不是。声纹分析显示有微小差异,但普通人根本听不出来。
所以温念一直以为是他下的命令。
所以她才要报复。
雨又开始下起来。陆沉洲坐进车里,看着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流淌。他突然想起温念总是不离身的那个钥匙扣,想起她摩挲它时的表情——那不是恨,而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
他发动车子,径直开往温念的公寓。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像某种倒计时。
公寓楼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周叙白从驾驶座下来,银质面具在雨中泛着冷光。他撑开伞,绕到副驾座接温念下车。
温念怀里抱着熟睡的温小满,孩子手里还攥着那个破旧的兔子玩偶。周叙白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伞,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间。
那个画面刺得陆沉洲眼睛发疼。
他推开车门走出去,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西装。
“温念。”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不清,“我们得谈谈。”
温念转过身,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周叙白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陆总,”周叙白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金属质感,“这么晚有事?”
陆沉洲无视他,目光直直看向温念:“音频是伪造的。我没有下过那些命令。”
温念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表情平静无波:“所以?”
“所以......”陆沉洲突然哽住。所以他这三年来的寻找都是徒劳?所以她布下的陷阱都是因为一个误会?
周叙白轻笑一声:“陆总现在才想起来解释,是不是太晚了?”
温念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吗?父亲跳楼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她脚边溅开小小的水花。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解释,就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她抬起头,眼睛在雨中显得格外清亮,“你左手腕上的玫瑰纹身,真的是为了遮盖烫伤吗?”
陆沉洲下意识地捂住手腕。玫瑰纹身下,那道陈年烫伤疤突然灼热起来。
温念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公寓楼。周叙白跟在身后,伞面微微倾斜,恰到好处地遮住她的身影。
在玻璃门关上的瞬间,陆沉洲看见温小满突然醒来,趴在母亲肩上对他眨了眨眼。
孩子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陆沉洲看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是:“再见,爸爸。”
雨越下越大。陆沉洲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终于明白这场复仇从来不是误会。
而是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