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倒影
从沈家别墅回来,那股阴寒仿佛还黏在骨头上。骨瓷人偶翻转的眼珠,和那声幽怨的“为什么”,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瓷器匠的女儿,关于三十年前的所谓“婚约”。
我第一个想到的竟是陆沉。他那张1923年的照片,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可他又是唯一一个似乎知晓内情、并能触碰这诡异世界的人。犹豫再三,我还是拨通了他那张素白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立刻接起的。
“林小姐。”他的声音透过听传来,低沉平稳,似乎早料到我会打去。
“陆先生,”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关于沈浩洋……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我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我知道。”他淡淡回应,“你在店里等我,我过来接你。有些东西,在这里说不清楚,也不安全。”
半小时后,他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停在“红线引魂”门口。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弥漫着一股冷冽的、类似古书和沉香的混合气息。
“我们去哪里?”我问。
“找一个也许还留着过去影子的地方。”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冷硬。“一位老友的故宅,或许能有关于那桩‘死婚’的线索。”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几乎被遗忘的旧城区域,停在一条荒芜的巷口。眼前是一栋中西合璧的老洋房,外墙斑驳,爬满了枯藤,黑洞洞的窗口像失去神采的眼睛。
陆沉用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打开了沉重的、雕花已然模糊的木门。门轴发出呻吟,一股比“红线引魂”更厚重、更沉闷的尘土与时光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极暗,家具大多蒙着白布,轮廓如同静默的巨兽。空气凝滞,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止了流动。
“小心脚下。”陆沉提醒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我们穿过客厅,走向一间似乎是书房的位置。房间里有一面巨大的、镶嵌在雕花红木框里的落地镜,镜面因为水银老化而泛着朦胧的昏黄。
陆沉在蒙尘的书架前寻找着什么,而我则被那面镜子吸引,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镜面里映出我模糊的身影,以及我身后这间尘埃遍布的荒废房间。光影扭曲,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忽然,镜面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我自己的影像模糊、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景象。
镜中不再是荒废的书房,而是一间张灯结彩、古色古香的喜堂。红烛高烧,帷幔低垂。
两个人穿着大红的新婚礼服,正并肩站在喜堂中央,缓缓跪拜。
穿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头上盖着绣鸳鸯的红盖头。而旁边穿着中式喜服的新郎……
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是陆沉。
眉眼、轮廓,一模一样。只是镜中的他,眼神不像如今这般沉郁疏离,反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炽烈的温柔,频频看向身边的新娘。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新娘交叠在身前的手。
透过薄薄的红绸盖头,新娘的侧脸轮廓隐约可见。
那弧度,那下颌的线条……
是我。
镜中的“我”似乎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反而极小幅度地回握了他的手。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茫然和一丝奇异悸动的情绪海啸般淹没了我。这是……我和陆沉的前世?
就在这一刻,我的手机猛地尖叫起来,刺耳的铃声瞬间撕破了这静谧诡异的幻境。
镜中的喜堂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玻璃,哗啦一下消失无踪,重新变回那面映着荒废房间的昏黄老镜。
我惊魂未定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周媛”的名字。
手指颤抖地划过接听。
“昭昭!”周媛的声音听起来焦急万分,甚至带着哭腔,“你在哪儿?你没事吧?我刚刚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梦到你浑身是血!”
“我……我没事。”我努力平稳呼吸,“我在外面办点事。”
“你吓死我了!”她啜泣着,然后声音陡然一变,压得极低,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恐惧,“昭昭,你听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和一个叫陆沉的男人走得很近?离他远点!立刻,马上离他远点!”
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陆沉。他依旧站在书架前,背对着我,仿佛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察觉。
“为什么?”我问,声音干哑。
电话那头,周媛深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查了一些家里的老档案……你知道1923年,上一任‘红线引魂’的主人是怎么死的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保每个字都重重砸在我心上。
“是被她最信任的人,从背后用一根刻着符咒的银簪,刺穿心脏而死的。”
“那个人,昭昭,那个杀人凶手——就是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