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引魂簿

第九章:剖心

电话从手中滑落,砸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媛的话语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余音还在颅腔内嗡嗡作响。

——1923年。上一任引魂人。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用银簪刺穿心脏。

——凶手,就是陆沉。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僵,连呼吸都停滞了。目光死死锁在几步之外,那个正从书架前缓缓转过身来的男人。

陆沉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向了我,清晰地映出我此刻惨白失魂的脸。他听见了吗?他听到了多少?

“怎么了?”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和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我。镜中那穿着喜服、眼神温柔的他和周媛口中那个冷酷的凶手,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我脑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我的理智撕裂。

我猛地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周媛或许还在电话那头急切地呼唤,但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没……没什么。”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周媛她……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了。”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栋诡异的宅子,离开这个……可能是杀人凶手的男人身边。

陆沉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他微微颔首:“我送你。”

“不用!”我几乎是尖叫着拒绝,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我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书房,冲向大门。

我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肺叶灼痛,才扶着一面冰冷的墙壁停下来大口喘息。回头望去,那栋老洋房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昏暗的天光里,二楼的某扇窗户后,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那里,无声地注视着我逃离的方向。

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看一眼,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逃也似的离开了。

回到“红线引魂”,我反锁了店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周媛的话和镜中的景象在我脑中反复交替播放。

我相信周媛吗?她是我多年的闺蜜,似乎没有理由骗我。可那面镜子……那喜堂拜堂的场景,陆沉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真实得让我心头发颤。那难道只是亡魂制造出来迷惑我的幻象?

还有姑姑。如果陆沉真是凶手,姑姑的灵体为何对他只字未提,反而将契约交托给我?

混乱。巨大的混乱和不安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这一夜,我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直到窗外泛起灰白。手腕上的红线仿佛又收紧了些,勒得皮肤隐隐作痛。

第二天,第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店里,谁的电话都不接,包括周媛和陆沉。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理清头绪。但越是试图去想,脑子就越是一团乱麻。

直到月圆之夜。

皎洁清冷的月光,异常明亮地透过店铺橱窗的玻璃,水银般泻入店内,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斑。店里静得可怕,连往常细微的尘埃浮动声都消失了。

我坐在八仙桌旁,对着那本沉寂的引魂簿,心神不宁。

忽然,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温度骤降,呵气成霜。柜台角落一个白瓷瓶表面,迅速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猛地抬头。

她来了。

那个穿着血红嫁衣的女人,就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这一次,她没有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向两边披散开,露出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清秀姣好的面容,却苍白得毫无生气,一双眼睛空洞无神,里面没有任何焦点,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月光照在她身上,那嫁衣红得愈发惊心动魄。

她抬起手,再一次,指向我。

然后,她飘了过来,速度快得超出我的反应。冰寒刺骨的气息瞬间将我笼罩,我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五指微张,径直插向我的左胸!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只有一种极其古怪的、被穿透的冰凉触感。仿佛我的手伸进了一盆冰水里,但那“水”穿过了我的胸腔。

我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她的手,确实没入了我的左胸,直至腕部。

然后,她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往外抽。

随着她的动作,一团密密麻麻、纠缠不清的红色丝线,被她从我的胸腔里生生“掏”了出来!

那些丝线鲜红欲滴,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她苍白的指间轻微蠕动、盘绕,组成了一颗心脏的大致形状,却没有实质的血肉。

我没有感到疼痛,只是觉得胸口蓦地一空,一种难以形容的虚无感席卷而来。

嫁衣女鬼低头看着手中那团由红线组成的“心脏”,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就在这时,一些破碎的、冰冷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了我的脑海——

黑暗。刺骨的冰冷。泥土的气息窒息地压迫着口鼻。

我被困在一个极其狭窄的空间里,身上穿着沉重繁复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外面传来模糊的、被泥土隔绝的诵经声和法锣声。

我不是在出嫁。我是在被活埋。作为某个诡异仪式的祭品。

绝望和冰冷的恐惧淹没了我。空气越来越稀薄。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模糊的那一刻,头顶的土层传来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挖掘声。

一丝微弱的光线透了下来。盖头被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一张年轻、苍白、写满了紧张与决绝的脸出现在洞口,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全貌,但那焦急担忧的眼神,那双深邃的眼睛……

是陆沉。

他飞快地将一个冰冷的、用草扎成的粗糙人偶塞进我怀里,又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把泥土抹在人偶的胸口,那泥土迅速被无形的力量染成暗红,像凝固的血。

然后他抱起几乎失去知觉的我,将我和那个人偶迅速调换,把穿着嫁衣的草人偶重新放入棺中,接着用极其痛苦的声音低促地对我说了一句什么。

画面碎裂,又一闪——

我看到年轻的陆沉跪在一个穿着道袍、面容模糊阴鸷的女人面前,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抵着他的心口。女人似乎在厉声质问着什么,他倔强地仰着头,嘴角渗出血丝,眼神却异常坚定……

最后的画面,是那根刻着符咒的银簪。它被握在一只保养得宜、却青筋微凸的手中,毫不犹豫地、狠绝地刺向——

记忆碎片到此戛然而止。

我猛地喘过一口气,像是刚从冰冷的水底挣扎出来,心脏(如果那团红线还能称之为心脏的话)在空荡的胸腔里疯狂擂动。

嫁衣女鬼依旧托着那团蠕动的红线,空洞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在询问,又仿佛在确认。

百年前。我不是被献祭的死者。

我是被陆沉偷偷换掉、从坟墓里救出来的生还者。

那个被银簪刺穿的……是谁?

周媛的话,和这刚刚觉醒的记忆,激烈地碰撞着,真相的轮廓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却更加令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