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引魂簿

第七章:骨瓷新娘

沈家的别墅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独门独院,气派非凡,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里。前来吊唁的黑色车辆早已散去,只剩下门口悬挂的白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

我以“沈浩洋生前委托进行古董评估”的牵强理由,才得以进入这栋弥漫着悲伤和疑惑的大宅。接待我的是沈家的老管家,姓钱,头发花白,步履沉重,眼神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疲惫。

“林小姐,少爷的东西……大多还保持原样。”钱管家引着我走上铺着厚地毯的旋转楼梯,声音低沉,“老爷和夫人受了太大打击,暂时不愿动他的房间。”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的昂贵油画,心里却想着引魂簿上那冰冷的“死婚”和“骨瓷”二字。

沈浩洋的房间很大,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干净整洁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主人的空间。空气里残留着一点须后水的清冽气息。

“少爷他……最近半年,变得有些奇怪。”钱管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带着迟疑,“尤其喜欢收集一些老物件,特别是瓷器。”

我的心脏微微一缩。“瓷器?”

“是的。就在里面的小陈列室。”

我顺着他的指引,推开主卧内侧的另一扇门。这是一个稍小的房间,没有窗户,四壁都是内置的灯带照明。靠墙放着几排玻璃陈列柜,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瓷器。

从精美绝伦的青花瓷瓶,到小巧玲珑的茶具杯盏,琳琅满目。但我一眼就看到了摆放在最中间、单独占据一个柜子的那件东西。

那是一个真人大小的骨瓷人偶。

人偶塑造的是一位穿着旧式白色蕾丝婚纱的新娘,做工极其精致,皮肤白皙通透,甚至能看到皮下的细微血管纹路,睫毛根根分明,嘴唇透着淡淡的粉。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羞涩又娴静。

但那份过分的逼真,在冰冷的灯光下,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这是少爷一个月前从一个私人收藏家手里高价买回来的,”钱管家叹了口气,“说是三十多年前一位很有名的瓷器匠封山之作,原型据说是那位工匠早逝的女儿……少爷得到后,就经常一个人待在这里,对着它一看就是好久。”

三十多年前。工匠早逝的女儿。

线索隐隐对上了。

我慢慢走近那个陈列柜。玻璃柜门擦拭得一尘不染。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人偶惊心动魄的细节,尤其是那双半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深浅过渡自然,几乎……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就在我靠近的瞬间,那双琉璃材质的眼珠,极其轻微地、极其缓慢地,向我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冰冷的、无机质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我身上。

我骇得倒退半步,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钱管家!”我猛地回头,“你看到了吗?”

老管家疑惑地看着我,又看看那尊毫无变化的人偶:“看到什么,林小姐?”

他看不到。

只有我能看到。

我强压下喉咙口的惊呼,再定睛看去。人偶依旧保持着那份羞涩娴静的姿势,眼珠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只是我的错觉。

是光线折射?还是……

就在这时,房间唯一的灯光——那些嵌入式的灯带,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明灭不定。

在光线的剧烈变幻中,那双琉璃眼珠再次动了!它们不再是缓慢转动,而是猛地向上翻开,彻底露出了完整的、空洞的黑色瞳孔,死死地“盯”住了天花板的方向!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从人偶身上弥漫开来。

灯光啪地一声彻底熄灭,小房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哎呀,怎么跳闸了?”钱管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林小姐,您别动,我这就去看看电箱……”

他摸索着走了出去。

我却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黑暗中,我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我清晰地听到,面前的玻璃陈列柜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喀啦”声。

像是瓷器内部正在缓慢裂开的声音。

还有……另一种声音。

极轻极细,仿佛叹息,又像是呜咽,缥缈地萦绕在耳边。

“……为……什么……”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怨毒。

冰冷的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我明白引魂簿上“骨瓷”的含义了。

沈浩洋痴迷的不是瓷器。

是困在这尊骨瓷人偶里,那位三十年前死去、与他命线相连的“新娘”的亡魂。

灯光猛地重新亮起。

钱管家站在门口,一脸歉意:“抱歉林小姐,大概是最近电压不稳。”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陈列柜。

人偶完好无损,依旧低眉顺眼,姿态柔美。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亡魂寄身于骨瓷之中,怨念深重。而沈浩洋的死,绝非简单的自杀。

月光或许能照出更多的真相。我需要再来一次,在没有别人的夜晚。

我匆匆告别了钱管家,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栋压抑的别墅。

回到“红线引魂”,我翻开通阴卷。记载着沈浩洋的那一页,“骨瓷”二字墨迹旁,悄然多了一滴像是水渍的晕染痕迹,缓缓化开,如同无声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