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引魂簿

第六章:亡者婚约

黑暗持续了不到三秒。

头顶那盏老旧的钨丝灯泡挣扎着闪烁了几下,重新散发出昏黄的光晕。我依旧保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势,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面前空空如也。

没有嫁衣女鬼,没有空洞的胸腔,地上也没有水渍。只有冰凉的空气,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只是我精神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但我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来自水底淤泥的腥腐气息。

我扶着货架,双腿发软地站起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线,在灯光下异常扎眼。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关于这间店,关于姑姑,关于陆沉,关于这些纠缠不休的亡魂!

我冲回里间,从床上抓起那本沉重的相册,翻到那张1923年的合影。指尖颤抖地抚过照片上陆沉那张毫无变化的脸。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相册的黑色封底内侧。那里似乎有一块不明显的凸起。

我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开已经脆化的硬纸板夹层,一张薄薄的、对折的宣纸从里面滑落出来。

纸色苍黄,上面是用毛笔写就的几行小楷,墨迹深浓,力透纸背。字迹与我姑姑的截然不同,更显古拙苍劲。

“引魂人契: 一契既定,万魂相牵。 红线缠腕,孽债难填。 需解三段‘死婚’之怨,平执念,送冤魂。 若力有不逮,或心生退怯,必遭百魂反噬,永堕无间。”

死婚?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脑子。我想起那个一次次出现、展示着空荡胸腔的嫁衣女鬼。难道她就是……?

宣纸的最后一行字,墨迹似乎格外沉重。

“首契:丁卯年七月初七,沈家子,沈浩洋。”

沈浩洋?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上周本地新闻大肆报道过,那个年轻有为、却在上周突然于家中浴室割腕自杀的富二代,不就是叫沈浩洋吗?新闻里还提了一句,说发现尸体时,他手腕上缠着奇怪的红色丝线,当时还被网友猜测是什么特殊的癖好或邪教仪式。

我的目光猛地落在自己左手腕的红线上,一股寒气从头顶灌下。

就在这时,店铺里的温度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低。空气中泛起一圈圈水波纹般的涟漪,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涟漪中心缓缓凝聚。

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盘扣短褂、身形佝偻的老婆婆的灵体。她的面容慈祥却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疲惫,眼神清澈洞明,正静静地看着我。

我认出了她。是照片上年轻的姑姑年老后的模样,是去世的红线婆婆。

“姑姑……”我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她的灵体微微颔首,声音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苍老而悠远:“昭昭,你看到契约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鬼魂……还有陆沉,他到底是谁?那张照片……”

红线婆婆的灵体飘近了些,虚幻的手指向我手腕的红线。“时间不多,听我说。引魂簿选中了你,这红线便是印记,亦是枷锁。店中古董,皆因亡魂执念附着其上,不得往生。你的职责,便是化解执念,送它们离去。”

她的目光扫过我手中的旧照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避开了关于陆沉的问题。“而今,有三段‘死婚’之怨最为凶戾,已近反噬之期。方才你所见的红衣女子,便是其中之一。她们皆因婚约冤死,执念深重,徘徊百年。若不能化解,你……”她深深地看着我,“将被她们的怨气吞噬,后果不堪设想。”

“首契,便是沈浩洋。”红线婆婆的灵体开始变淡,声音也愈发飘渺,“他并非自杀。他的死,与一桩三十年前的旧婚约有关。找到他,找到与他命线相连的另一位……时间不多了……”

话音未落,她的灵体如同烟雾般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店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我狂乱的心跳声。

我看着手腕上的红线,又想起新闻照片里沈浩洋手腕上那抹模糊的红色。契约,死婚,反噬……这些词语像巨石一样压在我心上。

我没有退路了。

深吸一口气,我走到八仙桌前,翻开了那本引魂簿。

空白的纸页上,墨迹正在缓缓浮现,如同被无形的笔书写。

沈浩洋。丁卯年七月初七。死婚。骨瓷。

最后两个字——“骨瓷”,墨色深重,仿佛透着森森寒意。

我合上账簿,指尖冰凉。富二代沈浩洋,三十年前的旧婚约,骨瓷……这些碎片化的线索在我脑中盘旋。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阴沉的云层缝隙里,透出一丝惨淡的月光,冷冷地照进这间充满亡魂执念的店铺。

我的使命,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