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旧照片
陆沉的名片还攥在手心,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我盯着桌面上那个用香灰拼出的“逃”字,心脏一下下撞着胸腔。周媛的香囊,陆沉的警告,还有这间越来越诡异的店……一切都在把我往某个看不见的漩涡里拖。
我必须做点什么。
姑姑的房间在店铺最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窗,常年弥漫着一股散不尽的陈旧气息。我之前只是大致翻了翻,现在,我决定彻底清理。
东西不多。一张硬板床,一个掉漆的五斗柜,还有一个笨重的老式衣柜。我戴上口罩,开始从衣柜清理起。里面大多是素色的旧衣,叠得整整齐齐,散发出淡淡的樟脑味。在衣柜最底层,我摸到一个硬硬的方块,用一块深紫色的绸缎仔细包裹着。
掀开绸缎,里面是一本厚重的相册,黑色硬纸板封面已经磨损发白。
我坐到床边,翻开相册。里面大多是些黑白或褪色的彩色照片,记录着姑姑不同时期的模样。有她年轻时候站在店门口的,有她擦拭古董的,照片里的她总是微微蹙着眉,眼神里有种挥之不去的忧悒。
直到我翻到相册中间。
这是一张颜色严重泛黄的黑白照片,边角被仔细地贴在意象簿页上。照片背景似乎是这家店的门口,只是门楣的匾额看起来更新。照片上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姑姑,年轻得惊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意。
而站在她身旁,稍稍靠后一点的男人——
我的呼吸骤然屏住。
他穿着合体的长衫,身姿挺拔,面容英俊,一双深邃的眼睛正透过漫长的时光,静静地看向镜头。
是陆沉。
一模一样。连那眼神里难以捉摸的沉静和疏离都分毫不差。
照片下方,用纤细的钢笔字标注着一行小字:民国十二年夏,与陆先生摄于店前。
民国十二年。1923年。
冰冷的战栗瞬间爬满我的脊背。这不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将近一百年后,容貌没有丝毫改变?周媛在电话里说的话猛地炸响在耳边——“你确定他是来帮你的?1923年杀死红线引魂人的就是他。”
照片上的陆沉,看起来和现在一样年轻。而姑姑,已经老去、去世。
我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相册,把它扔在床上。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闷雷滚过天际,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我跌跌撞撞地冲回前面的店铺,脑子里一团乱麻。我需要冷静,需要理清头绪。陆沉是谁?他到底是什么东西?那张照片又该怎么解释?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和窗棂上,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店里陷入一种昏暝的幽暗。
我没有开灯,只是靠着冰冷的货架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雨水的声音充斥耳膜,潮湿的水汽从门缝里渗进来。
就在这嘈杂的雨声中,另一种声音混了进来。
很轻,很慢。
嗒…嗒…嗒…
像是湿透的裙摆拖过地面,又像是水珠滴落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声音是从后面的房间传来的。是从姑姑的房间里传来的。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那缓慢的、湿漉漉的声音,正一下下,非常有规律地,朝着前面的店铺靠近。
嗒…嗒…嗒…
它穿过了连接前后厅的门廊。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缓缓显现。
大红的嫁衣,湿透了的,颜色深沉得像是干涸的血。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依旧低垂着头,遮住了面容。
是那个我在镜子里见过的嫁衣女鬼。
她正一步步,朝着我坐着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水渍。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我,我连尖叫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近。冰冷的寒意随着她的靠近弥散开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陈旧的、像是从水底淤泥里翻出的腥气。
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双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
手指纤长,指甲却透着淡淡的青紫色。
她没有攻击我,也没有撩开头发。
那双手,径直伸向了自己嫁衣的前襟,抓住了那繁复的盘扣和绣着鸳鸯的衣襟。
然后,她猛地用力,向两边撕开——
鲜红的嫁衣被撕扯开来,露出了里面。
没有肌肤,没有肋骨,没有内脏。
空的。
嫁衣之下,她的胸口,是一个空洞洞的、黑黝黝的窟窿。像一个被粗暴掏空的玩偶,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样“站”着,向我展示着那个恐怖的、空荡荡的胸腔。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天空,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货架上的瓶罐嗡嗡作响。
在那瞬间的炽亮映照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片空洞的黑暗里,似乎有无数的红色丝线在轻微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下一秒,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啪地一声彻底熄灭。
店铺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只有那个胸口有着巨大空洞的红色身影,静静地站在我面前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