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二根红线

那根红线像是长在了手腕上，我用指甲抠过，用肥皂水搓过，甚至试着用剪刀去剪，可它纹丝不动。不是实物，却比实物更牢固。像一道刻进皮肉里的印记。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我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颠簸的黑暗，耳边是吹吹打打的唢呐声，尖锐又凄厉。我头上顶着沉重的东西，眼前一片鲜红。伸手去摸，是细腻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鸳鸯花纹。我是在一顶花轿里。

我想喊，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动，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随着轿子的颠簸无助地摇晃。恐慌像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缠紧心脏。

然后，轿子会猛地一停。外面的乐声戛然而止。死一样的寂静里，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接着，是“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从外面给轿门上了一把锁。

梦到这里，我就会浑身冷汗地惊醒，独自一人躺在公寓的床上，窗外是沉沉的城市夜色。左手腕上的红线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不祥的光。

我不敢再一个人待在“红线引魂”。那本会自动书写的账簿，那些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客人”，还有手腕上这根诡异的线，都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我开始正常上下班，试图用都市白领的日常来麻痹自己。

直到周五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林昭林小姐吗？”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安的古旧韵味，“我姓陆，陆沉。是一位朋友介绍我来的，听说你继承了一间古董店？我正好在附近，对有些老物件很感兴趣，不知是否方便参观一下？”

我本想拒绝，但鬼使神差地，我报出了店铺的地址。或许是因为他声音里的那种笃定，让我觉得他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半小时后，他推开了“红线引魂”的门。

男人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风衣，身形挺拔。他的面容英俊得有些过分，但肤色是那种不见日光的苍白，眼神深邃，看人时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时光的审视。他的目光在店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颔首。“林小姐。”

“陆先生。”我点点头，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

他没有过多寒暄，径直走向货架，手指轻轻拂过一件件古董，动作熟稔得像是在抚摸老友。他偶尔会拿起一件端详，点评几句，说的都是些专业术语，听起来很像是那么回事。

但我总觉得，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这些东西上。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总会飘向我，尤其是我的左手。

终于，他停在那张八仙桌旁，目光落在摊开的那本引魂簿上。账簿此刻安静得像一本普通的旧账本。

“很有意思的记账方式。”他淡淡地说，手指虚虚地划过纸页，并未真正触碰。“用红线捆住的，往往不只是账目。”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将左手缩进袖子里。“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正面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是能看进我的灵魂深处。“林小姐，你相信宿命吗？有些人，有些事，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就像有些线，一旦缠上，就解不开了。”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掠过我的手腕。“逃避没有用，只会让它越缠越紧。”

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你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又响了。这次不是无风自动，而是被人推开了门。

周媛提着一个精致的手提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柔笑意。“昭昭，我就猜你在这儿。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笑容顿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一位客人，陆沉陆先生。”我介绍道，“陆先生，这是我朋友周媛。”

陆沉对周媛微微点头，神色平淡，看不出情绪。

周媛很快恢复了常态，亲热地拉起我的手：“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都说了让你别老待在这破店里，阴森森的。”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做工精巧的香囊，塞进我手里，“喏，特意去庙里给你求的，安神驱邪的，里面是大师加持过的香灰，随身带着，能保平安。”

香囊触手温热，散发着浓郁的、有点甜腻的檀香。

我不好推辞，接过来道了谢，随手放在了八仙桌上，就在那本引魂簿旁边。

周媛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目光在陆沉和店铺之间转了几圈，便借口还有事离开了。自始至终，陆沉都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个沉默的背景。

周媛走后，店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凝滞。

陆沉看了一眼桌上的香囊，眼神微冷。“东西不错，但不一定适合这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有时候，最危险的往往不是你看得见的‘邪祟’。”

说完，他递给我一张只有名字和电话的素白名片。“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者……看到更多‘线’，可以打给我。”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店铺。

我独自站在店里，看着桌上那个香囊和旁边的引魂簿，心里乱成一团麻。陆沉的话，周媛的突然到来，都透着蹊跷。

我拿起那个香囊，想仔细看看，手指却无意间蹭开了束口，一些灰黑色的香灰洒落出来，掉落在桌面的尘埃里。

我正要擦拭，那些香灰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弄着，自主地移动起来。

它们慢慢聚拢，扭曲，最后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清晰地排列成了一个字——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