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碎玉中的血色记忆
指尖触碰到碎玉的瞬间,一股灼人的刺痛猛地窜起。
不是想象中的锋利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烙入骨髓的滚烫。我惊呼一声,下意识想缩回手,但那碎玉却像活物般死死吸住了我的指尖,贪婪地汲取着涌出的鲜血。
剧痛之下,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
书案、烛火、谢无咎暴戾的身影……所有景象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画,氤氲、模糊,最终被一片刺目的猩红彻底吞噬。
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或许那只是在我脑中炸开的轰鸣。
黑暗铺天盖地涌来。
……
再睁开眼时,周遭已彻底变了模样。
没有奢华肃杀的首辅书房,只有冰冷、光滑、泛着金属幽光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水味和一种若有似无的铁锈气,令人作呕。
我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被固定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上。手腕、脚踝都被皮质的束带牢牢捆缚。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挣扎起来,却发出了一声极其稚嫩、带着哭腔的呜咽。
这不是我的声音!
我低头,看见一双细小、苍白、遍布青紫色针孔的手臂。这是一具孩童的身体。
“实验体柒号,情绪出现波动。记录:对束缚表现出显著抗拒。”一个冰冷毫无情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艰难地抬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几个穿着白色罩袍、戴着口罩的身影,正围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器皿。器皿里灌满了淡蓝色的液体,一个黑发的男孩蜷缩其中,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身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管子和电极。
那张脸……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日后冷峻的轮廓。
是谢无咎!是年幼的他!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注入‘清心’试剂,观察反应。”另一个声音命令道。
一名白袍人拿起一支针管,将其中透明的液体缓缓推入男孩的静脉。
几乎是在液体进入的瞬间,器皿中的男孩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空洞的眼睛?没有任何焦距,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野兽般的麻木。但他全身的肌肉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牙齿死死咬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显然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生理指标急剧升高!痛觉神经反馈超出阈值!”
“继续注入。记录耐受程度。”那命令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讨论一件物品的耐磨性。
“不……不要……”我听见自己稚嫩的嗓音发出破碎的哀求,眼泪汹涌而出,“放开他……求求你们……他很疼……”
没有人理会我。一个白袍人甚至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吵什么?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医师’。”
医师?他们在叫我?
就在这时,器皿中的男孩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越过那些白袍人,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的方向。
那双麻木的眼睛里,极其微弱地、如同风中残烛般,闪过一丝极淡的……依赖?或者说,是溺水之人看到唯一浮木的本能。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我看懂了。
他在叫——“阿眠”。
轰——!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场景再次切换。
仍旧是冰冷的金属房间,但只剩我和他。他似乎刚从某个痛苦的实验中解脱,小小的身子蜷在角落的毯子里,不住地发抖,额发被冷汗浸透。我(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正笨拙地拿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额角的汗珠和嘴角咬出的血迹。
我的“手”也很小,动作却异常轻柔。
“忍一忍,”我听见自己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温柔的语调低声哄着,“很快就过去了。我会陪着你的。”
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望着我,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空洞,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属于人的光彩,却盛满了巨大的痛苦和迷茫。
他忽然伸出冰冷的小手,死死攥住了我的一片衣角,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力道大得指节都泛白。
“……痛……”他发出一个极其沙哑破碎的单音。
“我知道,”我的心揪痛着,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一段模糊的、调子奇怪的安神曲,“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
他依偎在我身边,攥着衣角的手渐渐松了些许,颤抖也慢慢平息,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能让他安宁的港湾,沉沉睡去。
……
画面再次碎裂,如同打碎的镜子。
无数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冲刷着我的意识。
我看见“我”偷偷省下难吃的营养膏给他。
看见“我”在记录册上悄悄篡改对他不利的数据。
看见冰冷的实验室里,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分享着短暂得可怜的、 stolen 的温暖。
看见他一次次被带入那恐怖的透明器皿,又一次次被“我”用笨拙的方式安抚。
看见他看“我”的眼神,从麻木,到依赖,再到一种深沉的、几乎刻入灵魂的……眷恋。
最后一个画面,是冲天而起的大火,爆炸声,混乱的尖叫和警报声。
“走!”年长一些的“我”用力将他推入一条紧急通道,背后是追来的守卫和横飞的激光,“快走!别回头!”
“一起!”他嘶哑地喊,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放。
“不行!目标太大了!你快走!”我用力掰开他的手,将一件东西塞进他手里——正是那枚云纹白玉佩,只是那时还未刻上那狰狞的编号,“活着!谢无咎,你一定要活着出去!”
他被一股巨大的推力推入通道深处,隔离门在他绝望的目光中轰然落下。
“……阿眠!!!”
他凄厉的呼喊和金属撞击声,成为了记忆最后的绝响。
……
所有的感知猛地被抽离,我重重地跌回现实。
仍旧是那个书房,烛火摇曳,满地狼藉。
我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而出,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奔流,心脏疼得像是要被那些记忆撑裂。
指尖的伤口仍在渗血,沾染着碎玉的粉末。
谢无咎就站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维持着那个想要扶我却未触及的姿势,僵立不动。
他周身的暴戾和杀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石化的震惊。他死死地盯着我,不,是盯着我流血的手指和那些沾染了血迹的碎玉,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仿佛是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无法理解、也最……撼动他心神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张总是冰封般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巨大的裂痕,露出其下深藏的、剧烈翻涌的惊涛骇浪。
那些被强行封印、遗忘、或者说被他自身机制彻底隔绝的遥远过去,通过我的血,通过这枚承载着最初与最后联系的玉佩,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方式,狠狠撞回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全然的陌生、疯狂的混乱,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巨大的痛苦和茫然。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刚才……那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只是沉浸在方才那场血色记忆带来的巨大悲痛和战栗中,泪流满面。
烛光下,他踉跄着,极其缓慢地,朝我伸出了一只颤抖的手。
指尖的目标,是我仍在渗血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