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药膏与试探
暴雨下了一夜,天亮时才渐渐转小。
我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光透过窗纸,才昏昏沉沉睡去。没过多久,就被院外熟悉的脚步声惊醒——是送早膳的哑婆。
她放下食盒,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低下头,沉默地退了出去。
我打开食盒,依旧是清粥小菜,只是旁边多了一盅冒着热气的参鸡汤。汤色澄澈,香气扑鼻,一看便知是用了上好的药材。
我盯着那盅汤,半晌没有动作。
昨夜的雨声、急促的敲门声、冰冷的一个“滚”字,还有那句隔着门板的询问……历历在目。
这盅汤,是补偿?是安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和宣告?
我最终没有喝那盅汤,只默默吃完了清粥。将汤原封不动地放回食盒,推到了一边。
手腕上的淤痕在药膏的作用下几乎淡不可见,清清凉凉,十分舒适。可这舒适,却像是一根无形的刺,扎在心头。
晌午,侍卫准时出现。
我将做好的香囊放在银托盘上,依旧维持着两滴药液的量。香气沉静稳定。
侍卫接过托盘,目光似乎极快地扫了一眼我的手腕,随即转身欲走。
“等等。”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侍卫的脚步顿住,半侧过身,沉默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巧的青玉盒,递还过去:“请帮我还给大人。药膏……很好,我的伤已经好了,不敢再浪费大人的东西。”
我必须还回去。我不能习惯接受他的“馈赠”,不能让自己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错觉。我和他之间,只能是赤裸裸的利用和被利用,任何一点额外的牵扯,都可能让我万劫不复。
侍卫看着那玉盒,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疑。他没有立刻接过,似乎在权衡什么。
“大人赐下之物,从未有收回的先例。”他沉声道,语气平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
“我知道。”我坚持举着玉盒,指尖微微发白,“正因为是大人厚赐,民女愧不敢当。伤既已好,理当归还。请侍卫大哥代为转达民女的感激和惶恐。”
侍卫沉默地看了我片刻,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冰凉的小盒子。他的动作略显凝重,仿佛接过的不是一枚玉盒,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我会转达。”他最终说道,将玉盒小心收入怀中,然后端着香囊,大步离开。
院门在我面前合拢。
我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是否会触怒他。但我必须试探,必须划清这条模糊的界限。
一下午,风平浪静。
晚膳时分,哑婆送来食盒。我打开一看,那盅未曾动过的参鸡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碟新做的、还冒着热气的枣泥山药糕。
甜软易克化的点心。
我默默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红枣的甜香和山药的细腻融合在一起,温和地熨帖着肠胃。
他知道了。
他收到了退还的玉盒,也看到了那盅未动的鸡汤。
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依旧沉默地表达着他的……掌控和“体贴”。
这种无声的回应,比直接的怒斥更让人心慌。我仿佛一拳打在了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没有激起半点浪花,只有无尽的、冰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
夜里,我再次失眠。
望着漆黑的房梁,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药膏的凉意和……他指尖冰冷的触感。
我忽然意识到,我把玉盒还回去了,但那药膏的气息,却好像已经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我的皮肤里。
就像他这个人,他的影响,早已在我试图划清界限之前,就悄然蔓延了开来。
这场无声的博弈,我似乎从一开始,就处在绝对的下风。
而我刚才那点可怜的、试图维护尊严的试探,在他眼里,或许真的只是蝼蚁无力的挣扎。
窗外,雨后初晴的月光格外清冷,将树影斑驳地投在窗纸上。
我闭上眼,将那点突如其来的、软弱的委屈狠狠压了回去。
不能动摇,姜眠。
活下去,清醒地活下去,才是唯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