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情深:囚爱成殇

第26章 余烬微光

修复后的画室焕然一新,墙壁重新粉刷过,烧焦的地板被更换,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漆和松木味。那幅最大的画——《病房里的女人》——被单独挂在东墙正中央,新配了哑光金属画框,边缘还留着些许灼痕,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疤。

霍沉舟站在画前,背对着我。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肩背线条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午后的阳光透过新换的落地窗,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她很喜欢你姑姑的画。”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却让我心头猛地一揪。

我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空气里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这间画室,以前堆满了云舒阿姨的画。大大小小,各种风格。”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划过面前那幅画的边框,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我母亲精神出问题后,谁也不认,只认这些画。只有看着它们,她才能安静一会儿。”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那些浓烈到近乎癫狂的色彩,那些扭曲的线条下压抑的痛苦……原来都出自姑姑之手。她透过画笔,究竟看到了怎样的世界?

“我父亲……”我声音干涩,“他知道吗?知道她们……”

“知道。”霍沉舟打断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一开始就知道。甚至最初,他和云舒阿姨,和我父亲母亲,都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像一枚针,轻轻刺破了某个肿胀已久、满是脓血的秘密。

“那后来……”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霍沉舟缓缓转过身,阳光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神情莫测。

“后来,你父亲向云舒阿姨表白,被拒绝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想从我眼中找到什么,“很不巧,那天我母亲去找云舒阿姨,刚好撞见。据说,场面很难堪。”

我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一段被尘封的、关乎尊严与友情的往事,渐渐露出狰狞的一角。

“再后来,云舒阿姨就病了,很快去世。诊断是意外中毒。”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冰冷,“我母亲无法接受,她认定云舒阿姨的死并非意外,她开始疯狂地调查,收集所有她能找到的、云舒阿姨的画,像着魔一样。她认为这些画里藏着线索,或者……藏着云舒阿姨的灵魂。”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的弧度:“她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失控。直到有一天,她拿着一些所谓的‘证据’,去质问你父亲。”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一个被丧友之痛和猜疑逼疯的女人,面对一个可能心怀鬼胎的男人。后果,不言而喻。

“之后的事情,你大概都知道了。”霍沉舟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幅画,“我父亲车祸,‘意外’身亡。我母亲被鉴定为精神失常,送进疗养院。最后,‘意外’坠楼。”

他用最平铺直叙的方式,将血淋淋的过往摊开在我面前。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愤怒指控,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绝望和恨意,几乎将我淹没。

原来,一切的起源,并非冰冷的商业阴谋,而是一场始于爱慕与友情、最终走向毁灭的悲剧。父亲的偏执和贪婪,将所有人都拖入了地狱。

“那些画……”我艰难地开口,“你保留它们,甚至修复它们,是因为……”

“因为恨。”他接得很快,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冰冷的硬度,“也因为……这是我母亲唯一活下去的凭据。在她彻底疯掉之前,她是靠着这些画,靠着对真相的执念撑着的。”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阳光都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

“有时我也会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如果当年我母亲没有撞破那场表白,如果云舒阿姨没有死,如果……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我们沉默地站在空旷的画室里,中间隔着阳光,也隔着无法消弭的过往和血债。那幅修复好的画静静悬挂,画上的女人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诡异的微笑,无声地注视着这两个被她的作品和她的死亡纠缠至今的人。

仇恨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但在灰烬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弱地改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