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尘封的合影
灯光惨白，将狭窄杂物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
霍沉舟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睡袍，领口微敞，露出底下白色的纱布边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在我和陈妈惊慌失措的脸上缓慢扫过，最终落在那本被陈妈死死抱在怀里的蓝色硬皮簿上。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陈妈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先……先生……”陈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灰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我……我就是睡不着，来……来找点旧东西看看……没想到吵醒了您……”
霍沉舟没说话，一步步走进来。睡袍下摆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伸出手，指尖冷白修长。
“拿来。”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却像重锤砸在陈妈紧绷的神经上。
陈妈浑身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颤抖着将那个硬皮记录簿递了过去，连同那张不小心滑落的旧照片。
霍沉舟接过本子，目光在接触到照片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我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痛楚、怀念和某种尖锐厌恶的情绪，在他深不见底的眼底一闪而过。
他没有立刻看照片，而是抬眼看我，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冰冷的质询：“你呢？宋晚意。深夜不睡，在这里做什么？”
我喉咙发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水杯，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我下来喝水，看到陈妈这里亮着灯，就过来看看。”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水杯上，又缓缓移回我的脸，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伪。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几乎要刺穿我勉强维持的镇定。
“好奇害死猫，宋小姐。”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警告还是讽刺，“霍家的旧事，不是你应该探究的。”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张旧照片的边缘，力道似乎有些重。
“先生……对不起……是我老糊涂了……我不该……”陈妈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眼看着快要哭出来。
霍沉舟终于将目光从我和照片上移开，看向陈妈，眼神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妈，你去休息吧。以后这些旧东西，不要翻了。”
“是，是……先生……”陈妈如蒙大赦，连声应着，几乎是踉跄着逃出了杂物间，甚至不敢再看我一眼。
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霍沉舟，以及那本记录着过往的簿子和那张要命的照片。
他低头，终于将目光投向手中的照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只能看到他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空气静得可怕，我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那张照片……那个署名S.的女人竟然是宋云舒，我的姑姑！而另一个，是霍沉舟的母亲。她们看起来那么亲密，笑容那么真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知道吗？他书房里锁着姑姑的照片，他知道姑姑和霍夫人是好友？如果他知道，那他后来对霍家做下的那些事……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终于，霍沉舟抬起头，将照片随意地夹回硬皮簿里，合上。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终结般的决绝。
“回去睡觉。”他看向我，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疲惫。
“那张照片……”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另一个女人……是我姑姑，宋云舒，对吗？”
他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眼神锐利得像冰锥：“这和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一股莫名的勇气冲上来，或许是连日来的压抑和困惑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是我姑姑！她和霍夫人……她们是朋友？那为什么后来……后来我父亲会……”
“宋晚意！”他厉声打断我，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睡袍上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一丝药味扑面而来，“我说了，不要再探究！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他的眼睛里翻涌着黑色的风暴，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某种被触及逆鳞后的、近乎危险的失控。
“为什么？”我仰头看着他，固执地追问，心脏却因恐惧而剧烈收缩，“你到底在隐瞒什么？那个S. Song的署名，根本不是你母亲，是我姑姑，对不对？那些画是她画的！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为什么你……”
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霍沉舟猛地抬手，不是要打我，而是重重地撑在了我身后的墙壁上，将我困在他的身体和冰冷的墙壁之间。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额头，眼神像被困住的野兽，挣扎着痛苦和暴戾。
“闭嘴。”他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如果你还想安稳地待在这里，就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全都忘掉。”
他的目光狠狠剜过我，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深刻的警告。
“有些真相，撕开了，流出来的不止是血，还有能淹死所有人的脓。”
说完，他猛地收回手，不再看我一眼，拿着那本硬皮簿，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决绝而冷硬，仿佛再多停留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坏。
我独自留在空旷的厨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里冰水杯子的寒意早已散去，只剩下掌心一片黏腻的冷汗。
霍沉舟最后的眼神，那句话，像淬毒的钉子钉进我的脑子。
脓？
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去，能让恨意如此蚀骨，能让真相如此不堪？
那张合影上明媚的笑容，背后隐藏的，究竟是怎样的故事？
而我姑姑宋云舒，在这个血腥的恩怨局里，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夜色深沉，霍宅静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我隐隐感觉到，坟墓之下，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腐烂发酵，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