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无处不在的S. Song
壁炉上方的油画静静悬挂着，暖黄的灯光流淌过细腻的笔触，描绘着一片宁静的、暮色笼罩下的橡树林。一幅我早已司空见惯、从未在意过的装饰画。
直到此刻。
我踮着脚，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画框，眼睛死死盯着右下角那片阴影里几乎难以辨认的签名。
S. Song。
同样的花体，同样的勾勒笔触，和那张泛黄剪报上一模一样，和我在那幅烧毁的画作边缘惊鸿一瞥的痕迹，分毫不差！
冰冷的战栗瞬间窜过我的脊背。
它就在这里。一直都在。挂在霍宅最显眼的客厅壁炉上方，日日夜夜，被所有人观看，却又被所有人忽略。
为什么？
如果这签名属于某个禁忌，霍沉舟为什么要把它挂在如此公开的地方？如果它无关紧要，他又为什么在我发现剪报后，立刻“烧毁”了顶楼的储藏室？
混乱的思绪像被狂风吹拂的雪花，纷纷扬扬，抓不住头绪。
我猛地后退几步，环顾这间宽敞奢华的客厅。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其他画作，扫过边几上摆放的抽象雕塑，扫过每一处可能藏有印记的角落。
一个疯狂的念头驱使着我。
我开始像幽灵一样在宅邸里游荡，不再是之前漫无目的的放空，而是带着一种偏执的、审视的目光，搜寻着那个该死的“S. Song”。
餐厅角落里一幅静物花卉，我凑近去看，画框角落只有画廊的标签。 书房门紧闭着，我进不去。 走廊转角有一幅色彩浓烈的抽象画，笔触狂放，我仔细辨认，签名是另一个陌生的名字。 阳光房里挂着几幅小尺寸的水彩，描绘着庭院景色，笔法稚嫩，像是初学者的习作，没有签名。
没有，都没有。
难道只是巧合？只有客厅那一幅和那幅被烧毁的病态肖像？
我不甘心，又回到客厅，站在那幅橡树林油画前，死死盯着那个签名。它就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嘲讽，藏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
“宋小姐对这幅画感兴趣？”
管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身后，声音平稳得像缓缓流动的溪水。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心脏怦怦直跳。他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
“只是……随便看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画得挺好。”
管家的目光掠过那幅画，脸上没有任何异常：“这是先生多年前从一位私人收藏家手里购得的，据说作者没什么名气，但先生很喜欢这种宁静的风格。”
“作者……叫什么？”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管家微微摇头：“这就不清楚了。画廊的标签可能还在，需要我帮您查一下吗？”
他的对答如流，眼神坦荡，看不出丝毫破绽。
“不用了，谢谢。”我摇摇头，心里那点疑虑却更深了。他是在搪塞我，还是真的不知情？
晚餐时分，霍沉舟依旧没有回来。
我独自坐在长餐桌的一端，沉默地吃着东西。客厅的方向看不见，但那幅画，和那个签名，却像烙铁一样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S. Song……Song……
一个被忽视已久的细节猛地跳了出来——霍沉舟的母亲，姓什么？
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是霍夫人，知道她死于非命，知道她可能精神有问题。但她的名字，她的娘家姓氏……霍沉舟从未提过，宅子里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她会不会……也姓宋？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僵。
如果霍沉舟的母亲也姓宋，那这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他珍藏母亲的画作，用母亲的姓氏署名，似乎合情合理。
但为什么是“S. Song”？他母亲的名字缩写是S？为什么从未听人提起？为什么她的存在被抹得如此干净，只剩下那些透着癫狂的画作？
还有，如果我父亲真的害死了他母亲，他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日日夜夜对着仇人姓氏的署名？
这太扭曲了。
晚餐后，我回到房间，反锁了门。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有些被汗水濡湿的剪报。
“S. Song”……“英年早逝的华裔女画家”……“二十多年前”……
时间线似乎能对上。
可如果真是他母亲，为什么纪念展是在国外？霍家当年在国内也是显赫一时，为何如此低调？甚至 secrecy到她自己的儿子都需要用化名来纪念她？
疑点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是霍沉舟的车。他下了车，却没有立刻进屋，而是靠在车边，点燃了一支烟。微弱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照亮他冷峻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他看起来异常疲惫，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落寞。
是因为公司元老被架空的事？还是因为……别的？
他就那样站着，抽了很久的烟，直到夜风将烟灰吹散。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恨意依旧存在，却被厚重的迷雾包裹，掺杂了困惑、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还有无法摆脱的、被真相牵引的无力感。
我们都被困在过去的囚笼里。他是，我也是。
只是他的笼子，似乎比我的更加幽深黑暗。
他最终掐灭了烟，转身走向大门。
我放下窗帘，迅速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假装熟睡。
走廊上传来他沉稳的脚步声，经过我的房门时，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主卧室的方向。
我睁开眼，在黑暗中听着那脚步声消失，然后是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的轻微响动。
夜重归寂静。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无处不在的“S. Song”，像一把钥匙，仅仅插入锁孔，还未转动，就已经让我听到了这座巨大囚笼内部，齿轮开始缓缓转动的、令人不安的声响。
风暴，或许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