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天梯现白骨
裂谷深处的死斗尘埃落定，满地的毒骸尚在蠕动。黑市方向的骚动声越来越近，无数道贪婪而警惕的神识如同嗅到血腥的秃鹫，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走！”我低吼一声，一把将尚有气息的刘师弟扛在肩头，另一只手拉起小雅。陈松搀扶着虚弱的裴青萝，几人踉跄着冲入裂谷更深处错综复杂的黑暗甬道。
身后传来妖修们争夺毒骸残片的厮杀声和咆哮，暂时为我们吸引了注意。我们在迷宫般的洞穴中亡命奔逃，裴青萝的盲眼成了唯一的指引。
“左…左边那条岔路，‘线’很乱…但有水汽，可能通向外面…” “停下！前面岩壁后有东西…很沉很重的死气…绕开！”
她灰白的眸子茫然转动，纤细的手指因用力感知而微微颤抖，唇瓣被咬出血痕。每一次指引都耗费她巨大的心神，但那诡异的能力却总能在绝境中撕开一丝缝隙。
不知逃了多久，轰隆的水声渐响。穿过一道水幕，竟真的离开了那压抑的地下世界，重新回到了地表。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山峦，远处，五座灵气缭绕、仙光冲霄的巨型山脉如同天神五指，镇压四方天地。
那里，就是玄霄宗山门所在。
也是我们必须踏破的终途。
刘师弟在我肩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服下鬼医丹药后，他心脉那缕死气虽被压制，但伤势依旧极重。裴青萝靠在岩壁上喘息，失明的眼睛“望”向玄霄宗的方向，身体微微发抖。
“护山大阵…全开了…”她声音带着绝望，“那些‘线’…密密麻麻…交织成网…连通着地脉…根本不可能强行打破…”
陈松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我望着那笼罩在仙光祥云中的巍峨山门，掌心剑印灼热，体内劫力因那磅礴的灵压而自发奔腾。脑海中，苏红衣沉寂多时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和…释然。
“时候到了，林烬。”
不等我回应，一股撕裂魂魄般的剧痛猛地从脊柱炸开！
“呃啊——！”我忍不住单膝跪地，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
一道朦胧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实的血色虚影，硬生生从我脊骨中被抽离出来！苏红衣的残魂悬浮在半空，红裙依旧残破，面容却不再是以往的癫狂嘲讽，而是一种看透万古的沧桑与疲惫。
她的魂魄，竟是藏在我的脊柱骨中温养！
“你…？”我艰难抬头。
“荒村的棺，是你的前世。而这劫脉，从来不止你一人。”苏红衣的声音空灵而缥缈，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我才是第一个被唤醒的‘劫脉’。”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点虚空。一幕幕破碎的画面强行涌入我的脑海——
千年前，玄霄宗还不是五大仙宗之首。他们在一处上古秘境中发现了关于“劫脉”的预言和利用之法。他们找到了当时还是凡女、却身怀奇异抗灵体质的苏红衣，用尽酷秘手段，活生生将她炼成了承载“劫力”的容器，试图掌控这毁灭性的力量，却遭到反噬。最终，他们将失控的她残魂封印于古剑，连同她的记忆一起抹去大半，扔进凡尘等待下一个“养分”。
而所谓的飞升，所谓的仙路，不过是……
“看清楚了。”苏红衣的残魂变得愈发透明，她指向玄霄宗最高处那云雾缭绕、仙光最盛之地——飞升天梯的所在。
“用你的劫力，撕开那层伪仙的假面！”
我压下心中惊涛，眼中戾气暴涨。纵身跃上一处高峰，体内《九劫焚脉诀》运转到极致，左掌剑印血红欲滴，汇聚全身劫力，朝着那高悬于天的飞升台，狠狠一斩！
一道横跨天际的暗红劫刃撕裂长空，并非斩向山门大阵，而是径直劈向那圣洁的仙光云霞！
嗤啦——！
如同扯下了一块华丽的遮羞布！
仙光溃散，祥云崩灭。露出了那所谓“飞升天梯”的本来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灵气凝聚的通天之路！
而是一座巨大无比、用无数洁白如玉的骸骨搭建而成的恐怖阶梯！骸骨保持着各种挣扎、祈祷、绝望的姿态，眼眶中的空洞齐齐望着天穹！浓郁到化不开的怨气与死寂之力从中弥漫开来，冲散了所有仙家气象！
每一级台阶，都是一位曾经“飞升”的修士！他们的道果、他们的生命、他们的一切，都成了铸就这“天梯”的砖石，成了维持那虚假仙光的燃料！
五大仙宗，垄断飞升，根本就是一个持续了千年的骗局！一个以无数天骄尸骨铺就的、维持他们统治和力量的血腥祭坛！
裴青萝虽然看不见，却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干呕起来，她能“看”到那冲天怨念和缠绕每具骸骨的“罪纹”。陈松瘫软在地，信仰彻底崩塌。连我肩头昏迷的刘师弟也似乎感受到了那悲凉死气，无意识地颤抖起来。
苏红衣的残魂在空中愈发黯淡，几乎透明，她看着那白骨天梯，眼中最后一丝执念散去，只剩下无尽的悲悯和嘲讽。
“原来……我当年被献祭…也是为了……铺这台阶……”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身影开始化作点点血色光粒，缓缓消散。
“蝼蚁撼天……林烬……别停下……”
最后的光点融入夜空，她彻底消失，只余那柄锈剑所化的印记在我掌心微微发烫。
我站在原地，仰望着那骸骨堆积的“天梯”，体内劫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仿佛与那万千骸骨的怨念产生了共鸣。
原来，我撼动的，从来不是天。
而是这披着天威的、噬人的炼狱。
深吸一口冰冷的、夹杂着血腥与怨念的空气，我缓缓拔出地上那柄重新凝聚出实体的、嗡鸣不止的锈剑。
剑指白骨天梯。
踏步。
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