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剜心祭苍生
黑风裂谷的崩塌声仍在身后回荡,我们拖着残躯在密林中亡命奔逃。裴青萝伏在我背上,灰白的盲眼无神地睁着,唇边不断溢出血沫。方才强行窥破那怪物核心,似乎又透支了她本就脆弱的心神。
陈松搀扶着刚刚苏醒、依旧虚弱的刘师弟,每一步都踉跄欲倒。小雅紧紧跟在我身侧,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指甲因用力而发白。
不能停。 玄霄宗的追杀,鬼医临死前的反扑,还有这双盲眼窥见的、越来越多的、缠绕在我们命运轨迹上的灰暗“罪纹”……一切都像不断收紧的绞索。
裴青萝忽然又是一颤,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声音嘶哑急促:“左边……三百里外……有一座废弃的祭坛……很古老……上面的‘纹’……和你的血……有点呼应……”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但那里……很危险……‘死纹’密集得像蛛网……还有……很多……很多哭泣的‘线’……”
呼应?危险? 如今还有哪里不危险?
我没有犹豫,立刻转向她所指的方向。与其像无头苍蝇般被追猎至死,不如闯一闯这所谓的古老祭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三日不眠不休的跋涉,躲过数次妖兽和不明势力的窥探,我们终于抵达了一片死寂的荒芜山谷。谷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无比的圆形石制祭坛。
祭坛饱经风霜,石壁斑驳,刻满了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壁画和符文。一股苍凉、蛮荒、又带着淡淡血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更令人心悸的是,祭坛周围的土地是暗红色的,仿佛被无数鲜血浸泡过。
踏上祭坛的瞬间,我左手掌心的剑印猛地灼痛起来!体内劫力不受控制地加速流转,与祭坛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脑海中,苏红衣一直沉寂的残魂也发出了轻微的、带着缅怀与痛楚的叹息。
“是这里了……”裴青萝在我背上喃喃,盲眼“望”着祭坛中心,“那里……有一个凹槽……形状……形状很像你掌心的印记……”
我将她小心放下。陈松和刘师弟也瘫坐在一旁,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诡异的地方。
我走到祭坛中心,那里果然有一个浅浅的、被岁月磨砺得有些模糊的凹痕,其形状,与我左手掌心的剑印惊人地相似!
就在我靠近的刹那! 整个祭坛猛地一震!周围那些模糊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散发出暗沉的血光!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自凹槽中爆发,疯狂抽取着我的劫力和……血液!
我闷哼一声,试图挣脱,却发现身体被无形之力牢牢定在原地!左手被强行拉扯着按向那个凹槽!
“林大哥!”裴青萝惊呼。
掌心与凹槽接触的瞬间! 轰——!!!
一幅幅庞大而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洪流,强行冲入我的脑海!
不再是之前青铜棺前的模糊感应,而是清晰无比的……真相!
我看到宏大的仙宫崩塌,看到无数修士在绝望中化为飞灰,看到所谓的“仙界”裂开巨大的缝隙,从中涌出的,并非仙气祥瑞,而是无数庞大、扭曲、散发着冰冷饥饿感的……域外蠕虫!它们啃食着世界壁垒,吞噬着灵气与生灵!
而五大仙宗……玄霄、药王、天衍、碧落、紫府……他们的祖师,并非奋起抵抗的英雄,而是跪伏在地,献上本界生灵血肉魂灵为祭品,与那些蠕虫签订了屈辱的契约!换取苟延残喘和有限的飞升名额!
所谓的飞升,不过是成为那些蠕虫筛选后的、更可口的“饲料”!所谓的天梯,是用历代飞升者的骸骨和无数被献祭者的怨念搭建的通道!
所谓的仙,不过是披着光鲜外衣、跪舔域外虫豸的伥鬼!所谓的修真界,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被精心饲养的屠宰场!
“啊——!!!”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既是因灵魂被强行灌注真相的痛苦,更是因这极致黑暗残酷的现实带来的愤怒与恶心!
鲜血从我七窍中涌出,但我死死支撑着,不肯倒下,不肯错过任何一幅画面!
祭坛的血光越来越盛,直冲云霄,甚至暂时驱散了谷地上空的阴霾,仿佛要向这片天地宣告被掩盖的罪恶!
裴青萝似乎也通过那无处不在的“罪纹”,隐约感知到了部分真相,她瘫倒在地,失声痛哭,为药王谷,为所有被蒙蔽、被献祭的生灵。
陈松和刘师弟虽无法直接看到,却被那冲天的怨念和悲壮气息震慑,面色惨白如纸。
就在这真相大白、祭坛力量达到顶点的时刻!
裴青萝却猛地抬起头,盲眼“望”向我,脸上带着一种决绝到令人心碎的平静。
“林大哥……祭坛的力量……不够……”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它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能连接劫脉与这片天地悲愿的……药引……”
她缓缓站起身,摸索着走到祭坛边缘,面向着我。
“我的药体……纯净,且沾染了你的劫血,目睹了最多的‘罪’……再合适不过了……”
我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青萝!你要做什么?!回来!”
她却笑了,那笑容在她苍白染血的脸上,凄美得惊心动魄。
“总有人……要看清真相……也总有人……要为之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凝聚起最后残存的、微弱的青色灵光,然后……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落在冰冷的祭坛上,迅速被吸收。
“不!!!”我目眦欲裂,疯狂挣扎,却无法动弹分毫!
裴青萝的身体软软倒下,心口处的鲜血却如同有生命般,沿着祭坛上古老的纹路迅速蔓延,所过之处,符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血光!
以药体为引,以心头精血为祭!
她竟是以这种决绝的方式,主动完成了这座古老禁阵最后的启动条件!
“以我残躯……血谏苍生……开!!!”
她用尽最后力气,发出微不可闻的嘶喊。
轰隆隆隆——!!!
整个祭坛爆发出吞噬一切的光柱,悍然冲向上方的“天穹”!
那被仙宗伪饰了千万年的、看似纯净无瑕的天幕,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被这股凝聚了真相、悲愿与牺牲的力量,猛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裂口!
裂口之后,并非璀璨星河,而是……
蠕动的、黏滑的、布满吸盘和口器的、巨大无比的恐怖躯体!它们相互纠缠、啃噬、贪婪地吸吮着从下方世界通过“天梯”输送上去的养料!冰冷的、漠然的复眼,毫无情感地俯瞰着这片被它们圈养了无数岁月的“牧场”!
仙界真容——所谓仙人,不过是啃食世界的域外蠕虫!
光柱缓缓消散。 祭坛沉寂下来。 裴青萝躺在血泊中,生机 rapidly 流逝,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嘲讽的弧度。
我身上的束缚消失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天穹上那道巨大的裂口,以及裂口后缓缓蠕动的、令人绝望的恐怖真相,无声地凝视着下方渺小的我们。
陈松和刘师弟早已吓得昏死过去。 小雅呆立原地,小手捂着嘴,泪水无声流淌。
我一步一步,走到裴青萝身边,缓缓跪下,颤抖着伸出手,却不知该触碰何处。
她灰白的盲眼轻轻转动,似乎想最后“看”我一眼,声音细若游丝: “原来……天……从来就不是蓝的……”
手,无力垂下。
祭坛之上,唯余死寂。 和一道撕开万古骗局的、血淋淋的天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