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孤灯照夜谋
篝火在狭小的山洞里跳跃,将四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粗糙的岩壁上,如同蛰伏的鬼魅。洞外是万妖裂谷永不停歇的呜咽风声,夹杂着遥远而模糊的兽吼,一刻不停地提醒着我们身在何处。
刘师弟躺在一堆干草上,呼吸虽然微弱,却已平稳许多,只是依旧昏迷。玄阳生肌散和定魂丹的药力在他体内缓慢化开,对抗着残留的死气,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来。
陈松靠在另一边,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火堆,显然还未从接连的惊吓和逃亡中回过神来。
小雅紧挨着我坐着,小手依旧抓着我的衣角,似乎这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此刻已经扛不住疲惫,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我将她轻轻放倒,让她枕着我的腿睡去。
唯一不同的,是裴青萝。
她安静地坐在我对面,背挺得很直。那双失去焦距的灰白色眸子,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茫然与绝望,反而透出一种异常的…平静。她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火焰燃烧的声音,又像是在“看”着我们每个人身上流转的、常人无法察觉的能量轨迹。
“我们不能再这样逃下去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清晰的决断。
陈松茫然地抬起头。
我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玄霄宗势大,爪牙遍布。我们如同无头苍蝇,撞到哪里是哪里,下次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她轻轻吸了口气,那双盲眼“望”向我,“林大哥,我们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计划。一个……能让我们活下去,甚至……反击的计划。”
“反击?”陈松吓了一跳,声音发颤,“裴师姐,我们……我们怎么可能是玄霄宗的对手?”
“明面上自然是以卵击石。”裴青萝的语气异常冷静,“但暗地里,未必没有机会。五大仙宗也并非铁板一块,利益纠葛,龌龊无数。玄霄宗做下这等事,其他宗门难道就毫不知情?或许只是忌惮,或许……是在等待时机。”
她顿了顿,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能穿透山洞,望向未知的远方:“我们需要信息。需要知道玄霄宗究竟在谋划什么,他们为何如此惧怕那口青铜棺,又为何对你的血脉如此志在必得。还有……那口棺,和你,究竟有什么关系。”
她的话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失明巨变、仓皇逃命的少女。仿佛那双盲眼剥夺了她视觉的同时,也逼得她其他的感官和思维变得异常敏锐和清醒。
“去哪里找信息?”我问。这是最关键的问题。我们如同困兽,对外界几乎一无所知。
“黑市。”裴青萝毫不犹豫地回答,“这里鱼龙混杂,是罪恶的温床,也是信息的集散地。只要有足够的‘筹码’,就能买到想要的东西。刚才那个鬼医,不就是例子?”
筹码?我们如今一穷二白,最大的“筹码”似乎就是我这一身招惹灾祸的劫血。
“太危险。”我沉声道。刚刚才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别无选择。”裴青萝轻轻摇头,“被动躲藏,只有死路一条。主动介入,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我们不需要亲自去交易……”
她微微转向陈松:“陈师弟,你修为不高,反而不容易引起注意。明日,你设法去黑市外围,不用深入,只去听听最近有什么风声,特别是关于玄霄宗的,任何蛛丝马迹都好。用这个。”
她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那是她之前装普通丹药的瓶子,此刻里面似乎空空如也。
“这是?”陈松接过,有些疑惑。
“把它带在身上,不要打开。如果听到觉得有用的消息,或者感觉到被人特别注意,就用力捏一下瓶子。”裴青萝解释道,“我能……隐约感觉到它周围的‘气’的变化。”
这又是她盲眼后获得的新能力?陈松将信将疑,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呢?”我问。
“等。”裴青萝“看”向我,“等消息,也等你完全恢复,并初步掌握你新增的力量。我能‘看’到,你体内的力量很混乱,那些新融入的毒素尚未完全驯服。你需要时间消化它们,否则下次对敌,恐生肘腋。”
她说的没错。万毒淬炼后的劫力虽然更强,但也更加躁动不安,隐隐有反噬的迹象,需要用心念仔细约束引导。
“此外,”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林大哥,关于你的血脉……我昏迷时,除了看到那些‘罪纹’,似乎还……捕捉到一些极其破碎的、来自远古的画面碎片……”
我心神猛地一凛。
篝火噼啪一声,爆起一点火星。
“我看到……无尽的虚空,破碎的星辰,还有……锁链……很多很多的锁链……锁着一口……”她眉头紧蹙,似乎在极力回忆和分辨那些模糊不堪的景象,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她突然闷哼一声,痛苦地抱住头,灰白的眼睛里流出两行血泪!
“裴师姐!”陈松惊呼。
“别过来!”她抬手制止,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那痛苦的震颤才缓缓平复,“不行……不能深究……有极其可怕的反噬……天道……不容窥探……”
她擦去血泪,脸色更加苍白,虚弱地靠回岩壁:“我只能告诉你,你的存在,牵扯极大。玄霄宗……或许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第一批敌人。”
洞内陷入更深的沉默,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陈松脸上血色尽褪。
我看着裴青萝疲惫而坚毅的盲眼,又看了看腿上熟睡的小雅,最后目光落回自己布满无形劫纹的双手。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黑暗中,似乎终于亮起了一盏微弱的、指引方向的孤灯。
尽管这灯油,是用血与未知的代价点燃的。
“好。”我最终开口,声音在狭小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按你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