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祭坛血镜溯前尘
满地狼藉的残骸仍在微微抽搐,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腥臭。黑市方向的骚动声愈发清晰,无数道贪婪而警惕的神识正试探着扫向这片刚刚经历短暂却惨烈战斗的区域。
不能再停留一秒。
“走!”我低吼一声,一把将虚弱不堪的裴青萝甩到背上,另一只手抱起小雅。陈松咬紧牙关,奋力背起刚刚稳住伤势、仍昏迷不醒的刘师弟。
我们如同丧家之犬,撞开弥漫的烟尘,向着与黑市喧嚣相反的方向亡命奔逃。身后,隐约传来几声惊疑不定的呼和以及妖兽被惊动的咆哮。
裂谷深处地形越发崎岖诡异,怪石嶙峋,洞穴密布,五彩毒瘴几乎浓得化不开。裴青萝伏在我背上,灰白的盲眼茫然地睁着,嘴唇无声翕动,纤细的手指死死抠着我的肩膀。
“左…左边三百步…有个向下裂缝…气息很旧…死气沉滞…或许能躲……”她断断续续地指引,声音虚浮得如同呓语。失去视觉后,她对能量流动和“罪纹”的感知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成了黑暗中唯一的指南针。
毫不迟疑,我立刻转向她所指的方向。拨开一丛散发着麻痹毒刺的妖植,果然看到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倾斜向下的漆黑裂缝,里面吹出阴冷腐朽的风。
“我先下。”我将小雅递给陈松,率先钻入裂缝。指尖劫力微吐,暗红光芒照亮了狭窄的通道,石壁湿滑,布满了黏腻的苔藓和未知生物的蜕壳。
向下攀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脚下终于踏实地。一个不算太大、但颇为干燥的天然石洞出现在眼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和淡淡的矿物质气息,反而将外面的毒瘴隔绝了大半。
“暂时安全了……”陈松最后一个滑下来,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脸上惊魂未定。
我将裴青萝小心放下,她靠着石壁,疲惫地闭上眼,仿佛刚才的指引耗尽了她最后的心力。小雅乖巧地蹲在她身边,用小手帕轻轻擦拭她额角的冷汗。
检查了一下刘师弟的情况,定魂丹和玄阳生肌散发挥了作用,心脉处那团死气被暂时压制,没有继续恶化,但人也依旧昏迷,脸色蜡黄。
洞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劫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刚才硬撼那怪物带来的震荡,吞噬的那万毒之力也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潜伏的底蕴。
沉默中,那枚一直沉寂的青铜钥匙,再次于储物袋中发出微弱却持续的灼热。这一次,比在黑市时更加清晰,更加急切。
我掏出钥匙。它在我掌心微微震动,表面那些斑驳的铜锈似乎脱落了少许,露出底下更古老的暗沉光泽。它不再指向某个方向,而是笔直地指向洞穴深处的一面岩壁。
“那后面……有东西。”裴青萝忽然开口,她并未睁眼,只是侧着脸“望”向那面岩壁,“钥匙……在呼唤它……很微弱……但同源……”
我走到那面岩壁前,伸手触摸。岩石冰冷粗糙,与周围并无二致。但掌心的钥匙却愈发滚烫。
运起劫力,仔细探查。果然,在岩壁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能量流动有一丝极不自然的滞涩感。拨开堆积的碎石和尘土,一个仅有拳头大小的、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暗格露了出来。暗格中心,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孔洞。
形状……正好与钥匙吻合。
略一迟疑,我将青铜钥匙缓缓插入孔洞。
严丝合缝。
轻轻一拧。
咔嚓。
一声机括转动的轻响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紧接着,整面岩壁轻微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鸣。在我们面前,一道足以容人通过的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更加幽深黑暗的通道,一股更加古老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藏宝室,而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某种能自发微光的苍白矿石,投下惨淡的光晕,照亮了前路。空气干燥,没有霉味,只有一种万古不变的死寂。
我们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我……我感觉不到太多‘罪纹’……这里的‘线’很古老……很平静……”裴青萝轻声道,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们留下,我下去看看。”我沉声道。这地方透着诡异,不能贸然让所有人冒险。
“小心。”裴青萝摸索着抓住我的手臂,又迅速松开。
我点点头,手握钥匙,一步步踏入阶梯。苏红衣依旧沉默,但那冰冷的联系传递来一丝极淡的……悸动?
阶梯很长,盘旋向下,仿佛通往地心。两壁的光矿石映照出我拉长的影子,周围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
石窟中心,并非堆积如山的财宝,而是一座用整块黑色巨石雕琢而成的古老祭坛。祭坛呈圆形,表面刻满了与青铜钥匙上同源的、早已失传的晦涩符文。这些符文并非死物,而是在缓缓流动,如同暗红色的血液在血管中奔腾,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将整个石窟映照得光怪陆离。
祭坛最中心,并非供奉着神像或牌位,而是悬浮着一面……巨大的、边缘破损不堪的暗红色铜镜。
铜镜表面光滑,却照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混沌的、缓缓旋转的暗红,如同干涸凝固的血海。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悲伤、不甘、以及滔天的怨念,正从镜面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青铜钥匙在我手中剧烈震颤,发出一阵阵嗡鸣,与那祭坛和铜镜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我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向祭坛。
当我踏上祭坛边缘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面暗红铜镜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整个祭坛上的符文瞬间亮起,如同燃烧的血管!
我手中的青铜钥匙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猛地没入铜镜中心!
轰!!!
庞大的、混乱的、足以撑爆识海的画面和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流,通过祭坛与铜镜的联系,狂暴地冲入我的脑海!
不再是零碎片段,而是相对连贯的景象:
无尽的虚空,破碎的星辰。一口巨大无朋、缠绕着无数断裂锁链的青铜古棺静静悬浮。
棺盖并未完全合拢,一只苍白、修长、布满恐怖伤痕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棺外,指尖滴落着暗金色的、燃烧着火焰的血珠。
那血液滴落处,虚空崩塌,法则哀鸣。
画面的视角拉近,透过棺盖的缝隙,我看到棺内……
那具与我面容酷似、却更加古老冰冷的尸骸,心脏位置,并非空洞,而是插着一柄断剑!
剑身残破,暗红如血,样式……与我掌心剑印所化的那柄锈剑,一模一样!
而一个穿着残破红裙、身影虚幻飘渺的女子,正伏在棺边。她伸出颤抖的、半透明的手,轻轻抚摸着棺中尸骸冰冷的脸颊。
是苏红衣!但此时的她,脸上没有癫狂,没有戏谑,只有无尽的悲伤、眷恋与……决绝。
她俯下身,冰冷的唇轻轻印在尸骸的额头。
下一瞬,她整个残魂之躯爆发出最后的光芒,毅然决然地……投入了那柄贯穿尸骸心脏的断剑之中!
“以我残魂为引,燃尽万古执念……封汝劫脉,断此轮回……待星火重燃时……吾名……苏红衣……”
空灵、悲伤、又带着无尽决然的缥缈之音,如同最后的叹息,回荡在破碎的星空。
断剑吸纳了她的残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剑鸣,猛地从尸骸心口飞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撕裂虚空,坠向茫茫未知的下界……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血光消退,铜镜再次变得黯淡,表面的混沌加剧,仿佛随时会彻底破碎。青铜钥匙从镜面弹出,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光泽彻底暗淡,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我踉跄着后退几步,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原来……那柄剑……是封印?
苏红衣……她是封印者?
她以自身残魂为代价,封印了……我的前世?为什么?
那口青铜棺……到底是什么?我又到底是什么?
就在我心神激荡,试图消化这惊世骇俗的真相时。
掉落在地的青铜钥匙,最后闪烁了一下,彻底化为齑粉。
同时,祭坛猛地一震,中心那面暗红铜镜表面,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贯穿镜面的巨大缝隙!
一股更加恐怖、更加古老、更加死寂的气息,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凶兽,从裂缝后……悄然泄露出一丝。
祭坛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