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情深:囚爱成殇

第6章 火吻

霍沉舟的外套还裹在我身上,雪松的冷香混合着红酒的酸涩气味,一路萦绕不散。车内的空气凝固得像冰,他紧抿着唇,侧脸线条僵硬,仿佛刚才在宴会厅里徒手掐住未婚妻脖子的人不是他。

回到霍宅,他没有立刻把我扔回地下室。而是拽着我,一路穿过空旷冰冷的回廊,走向宅子深处一间我从未涉足过的房间。

那是一间画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暗沉沉的夜空,室内却灯火通明。画架上蒙着白布,旁边散落着颜料罐和画笔,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特有的味道。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摆放的一排画作,都用白布仔细遮盖着,仿佛藏着不容窥视的秘密。

他松开我,指着那些画布,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把这些,全部清理干净。每一寸灰尘都不准有。”

这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和惩罚。让我这个曾经的宋氏千金,像个卑微的佣人一样,替他擦拭这些不知所谓的画。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画室,甚至没有锁门。但我知道,无形的锁一直都在。门外必然守着人,我无处可逃。

我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走过去。手指触碰到其中一幅画的白布,布料细腻,下面框体的木质触感冰凉。

我轻轻掀开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凄艳的红色,是一个女人裙摆的局部,笔触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激情。我的心莫名一跳,猛地将白布完全扯下——

画布上是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站在一片荒芜的旷野中,背影孤寂,天空是阴沉压抑的灰蓝色。她的发色、身形……有种模糊的熟悉感。

我的目光落在画作右下角的签名和一个日期上。

签名是花体的“Zhou”,日期则是十五年前。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十五年前……霍沉舟才十五岁。而这画风,这情感的表达,绝不像一个少年所为。

我像是被什么驱使着,一瘸一拐地走向第二幅,第三幅……迫不及待地扯下所有画布上的遮盖。

全是同一个女人。

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姿态,有的微笑,有的忧郁,有的在跳舞,有的在凝望窗外。笔触从早期的青涩到后期的癫狂般的热烈,记录着作画之人深刻而浓烈的情感。最后几幅,女人的面容甚至有些扭曲,色彩混乱而刺目,透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直到我看到最后一幅,也是最大的一幅。

画中的女人穿着病号服,坐在一间空旷房间的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嘴角却带着一丝怪异僵硬的微笑。她的背景是惨白的墙壁,而她的脚下,用暗红的颜料,勾勒出一摊难以忽视的、泼溅状的痕迹。

像血。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目光死死锁在女人的脖颈上——那里戴着一条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奇特的月光石。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我见过这条项链!在我很小的时候,在父亲锁在书房抽屉深处的一个旧首饰盒里!他曾经对着那条项链发呆,被我发现后,罕见地对我发了火,然后将盒子彻底锁死,再也没有打开过。

这个女人是谁?

这些画是谁画的?

霍沉舟如此珍视地收藏着这些画,甚至不许旁人触碰,只能亲自“清理”……

一个可怕的、模糊的猜想在我脑中形成。父亲冷漠的背影,少年霍沉舟跪在雨中的绝望,眼前这个眼神空洞的女人……还有那条属于父亲私藏的首饰项链!

恨意和一种被蒙蔽的愤怒瞬间攫住了我。

是了,一定是这样。这个女人,和父亲有关,和霍家的悲剧有关!而霍沉舟,他将这些藏着罪证和痛苦的画作视若珍宝,他把我带到这里,让我擦拭它们,就像逼我亲手擦拭沾满我家罪孽的血污!

凭什么?!

宋家已经家破人亡,我也沦为囚徒,凭什么还要面对这些?!这些画,这些藏着肮脏过往的东西,就不该存在!

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旁边木架上的一瓶开封了的松节油上。那是极强的易燃物。

几乎没有犹豫,我抓过那瓶松节油,拧开盖子,朝着那些画作,朝着蒙着画布的画架,朝着地上堆放的废弃画稿,狠狠地泼洒过去!

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踉跄着退到门边,从礼服裙隐秘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偷偷藏起来的宴会用的长柄火柴——那是刚才在宴会厅,趁人不备藏起来的。

划亮火柴的瞬间,微弱的火苗在我指尖跳动。

我看着那一片被液体浸染的画作,看着画布上那个笑容诡异的女人,看着这间藏着太多痛苦和秘密的房间。

然后,我将火柴扔了过去。

轰——!

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沾满油料的画布,迅速蔓延,变成一团团灼热的烈焰!热浪扑面而来,火光跳跃着,吞噬着那些色彩和轮廓,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浓烟开始弥漫。

我站在门口,看着冲天的火光,脸上被灼得发烫,心里却有一种毁灭般的快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疯狂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霍沉舟的身影出现在火光和浓烟中,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和震怒,甚至……恐惧?

“宋晚意!”他嘶吼着我的名字,目光瞬间锁定了火海中最中心的那幅最大的画作——那幅女人穿着病号服的画。

下一秒,他竟然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扯过旁边一块着火的画布扑打了几下,然后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火海!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火焰舔舐着他的西装外套,灼烧着他的头发和皮肤,他却像毫无知觉,眼中只有那幅画。他一把将那幅巨大的画作从墙上扯下来,用身体护着,踉跄着向外冲。

一根燃烧的木头从天花板上掉落,砸向他的后背!

他闷哼一声,猛地向前扑倒,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画框。

“先生!”外面传来保镖惊惶的喊声和纷乱的脚步声,有人拿着灭火器冲了进来。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

画室一片狼藉,焦黑狼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和烧焦的气味。

霍沉舟趴在地上,后背的西装已经被烧毁,露出的皮肤一片可怕的焦黑和血肉模糊。他怀里的那幅画,边框焦黑,但画布似乎大致完好。

他被保镖小心翼翼地扶起来,脸色因剧痛而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死死抿着。

他推开搀扶他的人,抱着那幅画,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走到我面前。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一种深切的痛苦,还有一丝……我完全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悲伤。

“你就……这么恨我?”他的声音因为吸入浓烟和疼痛而沙哑不堪,“恨到……要烧了这里的一切?”

我看着他被烧得惨不忍睹的后背,看着他那双死死盯着我的、情绪汹涌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然,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他后背灼伤的边缘。

那滚烫的、皮肉焦糊的触感,让我的手指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那只手狠狠攥住,抽搐着疼了一下。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我眼眶里滑落,砸在地板冰冷的灰尘里,瞬间消失不见。

霍沉舟看到了那滴泪。

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致的愕然和恍惚,随即,那表情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残忍的讥诮所取代。

他忍着剧痛,扯出一个冰冷而虚弱的笑,声音低哑:

“这滴眼泪……”

“够买你三天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