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医院的夜晚
市中心医院急诊部的灯光冷白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浓重得让人头晕。宋知意一路跑进来,气息不稳,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她快步走到护士站,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请问,霍沉舟在哪个床位?”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走廊尽头:“03观察床。家属先去那边办一下手续。”
宋知意也顾不上纠正“家属”这个称呼,道了声谢就快步朝里走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急,几乎要撞出来。
观察区的帘子半拉着,她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霍沉舟。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正在输液。他换下了白天的西装,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看起来疲惫又脆弱,和她平时见到的那个冷硬强势的男人判若两人。
陈铭站在床边,正低声和医生说着什么,见到宋知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快步迎了上来:“宋总监,您来了。”
“他怎么了?”宋知意尽量压低声音,目光却紧紧锁在霍沉舟身上。
“胃出血。”陈铭的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愧疚,“晚上霍家家宴,老爷子那边……气氛不太好,霍总没吃什么东西,喝了不少酒。回来路上就……”
他的话没说完,但宋知意已经能想象出那是一场怎样针锋相对的宴席。霍老爷子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病床上的人似乎被他们的说话声惊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聚焦后看到站在床尾的宋知意,明显怔住了,随即蹙起眉,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他看向陈铭,语气带着一丝不赞同的虚弱,“谁让你通知她的?”
“医院用您手机打的电话,最近联系人……”陈铭连忙解释。
霍沉舟抿了抿苍白的唇,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侧过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宋知意的心跟着那咳嗽声揪紧了。她上前一步,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壶,倒了一杯水,递到他嘴边。
霍沉舟看着她递过来的水杯,又抬眸看了看她,眼神复杂,最终还是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两口。温水润过喉咙,他似乎舒服了些,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睛,但眉头依旧紧锁着。
“医生怎么说?”宋知意转向陈铭,轻声问。
“暂时止住了,需要住院观察两天,近期必须严格禁食流质,绝对不能再劳累和情绪激动……”陈铭一一交代着注意事项。
宋知意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时飘向病床上的人。他安静地躺着,似乎又睡着了,但搭在被子外的手却无意识地按着胃部。
她送陈铭离开,让他回去处理公司积压的事务和应付霍家那边。陈铭犹豫了一下,看着病床上的霍沉舟,又看看宋知意,最终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宋总监了,我明天一早再来。”
观察区只剩下他们两人,帘子隔绝出一方小小的空间,安静得能听到点滴液滴落的声音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宋知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睡着的霍沉舟褪去了所有防备和冷硬,只剩下疲惫和病态的苍白。她想起大学时他第一次胃疼,她手忙脚乱地给他煮粥,他还嫌难喝,却还是皱着眉喝完了。
时光好像走了一个轮回,他们又以这样一种方式,坐在了同一间病房里。只是中间隔了五年的误解和分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再次睁开眼睛,视线有些茫然地落在天花板上,然后缓缓转向她。
“还没走?”他问,声音依旧嘶哑。
“嗯。”宋知意轻轻应了一声,“感觉好点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带着病中人才有的些许脆弱和迷蒙。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梦到了。”
宋知意没听清:“什么?”
他却不再说了,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只是一句呓语。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零星,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轻轻的脚步声。
宋知意没有睡意,只是安静地守着。她看着他输液的手背,血管清晰可见,皮肤因为药液的关系有些凉。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拢住他的手背,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他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抽回手。
点滴一滴滴落下,时间缓慢流淌。
在这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寂静的医院的夜里,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山、隔阂、试探和不安,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病弱击碎了那么一小角。
露出底下,最原始也最真实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