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夜色下的低语
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剩下仪器屏幕上微弱的光点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霍沉舟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但搭在被子外的手依旧冰凉。
宋知意轻轻收回手,起身想去倒点热水。刚一动,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别走。”他闭着眼,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无意识的梦呓,又像是清醒的请求。
宋知意顿在原地,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挣开,重新坐回椅子,任由他握着。
他的手心慢慢有了些温度,干燥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这亲昵的触碰让她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却也没有推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属于他的、带着病气的清冽气息。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家宴……”她犹豫着,还是轻声问了出来,“是因为我吗?”
霍沉舟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眸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疲惫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全是。”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声音依旧沙哑,“老爷子一直想让我和苏家联姻。今晚不过是旧事重提,施加压力而已。”
苏家。宋知意听说过,是海城另一大豪门,实力与霍家不相上下。
“那你……”她的话问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她能猜到他的回答,也知道这回答背后意味着怎样的对抗。
“我拒绝了。”霍沉舟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坚定,即使是在病中,那份骨子里的强势依旧隐约可见,“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的话很简单,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层层涟漪。她知道这意味着他将面临更大的压力,甚至可能是来自家族内部的倾轧。
“值得吗?”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声音很轻,“为了一个……曾经恨你入骨的人。”
霍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很薄,能感受到脉搏细微的跳动。
“没有值不值得。”他哑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只有愿不愿意。”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声音更低了:“五年,我试过放手。但不行。看到你回国,看到你站在别人身边笑……这里,”他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还是会疼。”
宋知意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眼眶。她猛地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
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对不起……”她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为五年前……我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一巴掌。”
那些带着恨意的指控和伤害,如今想来,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霍沉舟却轻轻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腕微微收紧。
“不用道歉。”他的声音疲惫却清晰,“你恨我是对的。那是我当年……唯一能给你的保护。”
“可是……”
“知意,”他打断她,目光沉静地望进她湿润的眼睛里,“都过去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重,轻易地将五年沉重的时光一笔带过。
是啊,都过去了。恨是真的,误解是真的,他沉默的守护也是真的。而现在,真相大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山正在缓慢消融,露出底下汹涌而复杂的真实。
她不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手,安静地陪着他。点滴一点点减少,夜色越来越深。困意渐渐袭来,她趴在床边,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然后一件带着他气息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消散在夜色里的叹息。
“……睡吧。”
窗外的月亮悄悄西沉,城市彻底沉睡。
在这寂静的病房里,伤痕累累的两个人,隔着五年的误会与分离,第一次在夜色下,找到了片刻安宁的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