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盲眼窥真纹

溪涧旁，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裴青萝突然的昏厥和那番破碎的呓语，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却是无声的骇浪。那名仅存的药王谷弟子手忙脚乱地试图唤醒她，却毫无作用。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仿佛魂魄都被刚才那恐怖的“窥探”震散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了片刻。

罪纹？灾劫源头？

我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奔流着的是灼热的力量，也是……不详的烙印？

苏红衣在识海中依旧沉寂，这种沉默本身就透着诡异。她似乎默认了裴青萝的发现，或者……根本不屑于解释。

“裴师姐…裴师姐她这是怎么了？”那年轻弟子带着哭腔，无助地看向我，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现在看我的眼神，和看那些索命的妖魔鬼怪没有任何区别。

我没回答，只是蹲下身，探了探裴青萝的鼻息和脉搏。气息虽弱，但还算平稳，更像是心神遭受巨大冲击后的自我保护性昏厥。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裴青萝的状态和刚才的动静，随时可能引来新的麻烦。

我背起依旧昏迷的裴青萝，让那名弟子搀扶起重伤的同门，抱起小雅，再次钻入密林。这一次，步伐更快，更沉默。

一路疾行，直到日头西沉，找到一处隐蔽的山体裂缝才停下。将裴青萝小心放下，她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眉头紧蹙，仿佛在梦中仍在承受巨大的恐惧。

我升起一小堆篝火，橘色的光芒跳动，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小雅依偎在我身边，小手冰凉。那名弟子远远坐着，不敢靠近。

夜深了，除了柴火偶尔的噼啪声，便是山风呜咽。

后半夜，裴青萝终于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裴师姐！你醒了！”那弟子惊喜道，却不敢上前。

我立刻看过去。

她的眼睛睁开了，但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翳，空洞无神地对着洞顶，仿佛……看不见了。

她似乎有些茫然，下意识地抬手想揉眼睛。

“你的眼睛……”我沉声开口。

裴青萝的动作顿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那双灰蒙蒙的眸子费力地转动，却无法聚焦。一丝恐慌终于爬上她苍白的脸。

“我……我看不见了……”她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的啜泣。绝望再次笼罩了这个刚刚经历宗门巨变、又失去视线的少女。

我握紧了拳，心头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是因为窥探我的血脉吗？那所谓的“罪纹”？

就在这时，裴青萝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虽然双眼无神，却猛地“看”向我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看”向我体内奔腾劫力流转的路径！

“那……那是什么？”她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愕，甚至暂时压过了失明的恐惧，“好多……好多灰色的线……缠绕在你身上……不，是从你身体里长出来的……它们在动……在呼吸！”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虚空中点着我周身各处：“这里……这里特别密集……还有这里……好混乱……好可怕的能量……”

我浑身一震！她看不见实物，却能“看”到我能量流动的轨迹和状态？甚至能“看”到劫力具象化的形态？

“还有……那边……”她猛地又“看”向洞外漆黑的夜色，脸上浮现出更大的惊悚，“外面……空气中也有……好多细微的、断裂的灰色丝线……它们……它们在哀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描述的，分明是天地间残留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死气和怨念！是之前大战和死亡的残留！

我和那名弟子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失明的裴青萝，似乎获得了一种诡异的能力——窥见能量本质与“罪纹”的能力！

裴青萝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也能“看”到自己体内微弱的灵力流转。

“是因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付出的代价么？”她喃喃自语，带着哭腔，却又有一丝奇异的茫然。

忽然，她猛地又将“目光”投向洞内那名重伤的弟子。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恶心和恐惧。

“刘师弟……你……你身体里……什么时候也多了一条……好细好暗的灰线……缠绕在你的心脉上……它在……在慢慢吞噬你的生机！”她失声叫道。

那被称为刘师弟的弟子闻言，脸色唰地一下惨白，下意识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气息变得更加萎靡。他之前本就重伤，又一路奔逃，已是强弩之末。

裴青萝的话，无疑印证了他最坏的预感。

“是……是之前被那黑衣人的掌风扫中时……”他惨然道，“我感觉一股阴寒之气钻了进来，本以为只是普通内伤……”

洞内一片死寂。

失明的少女，却成了能窥见死亡倒计时的眼睛。

裴青萝颓然地放下手，灰蒙蒙的眸子无力地闭上，两行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原来……这就是‘罪纹’……”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凉，“万物衰亡的轨迹……众生的业障……我竟然……看到了……”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她苍白失血的脸，和那双再也映不出火光、却能看到更深层恐怖的盲眼。

前方的路，似乎更加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