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残局淬杀心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涓涓细流,自左手掌心剑印缓缓渗入,强行吊住了我即将溃散的意识。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几乎被拍碎的左肩,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钻心的疼。
我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半靠在一片烧焦的断墙下。裴青萝正用撕下的衣襟,笨拙而焦急地试图替我包扎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的手指沾满了血和灰,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像纸。
“林大哥……你醒了?”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劫后余生的惊悸,“别动……伤口太深了……”
周围是哭喊和压抑的呻吟。残存的药王谷弟子们在废墟中翻找着幸存者,扑灭余火,给伤者喂服丹药。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和一种绝望的气息。曾经安宁祥和的药圃,此刻满目疮痍,如同鬼域。
血谏藤的异象已然消散,但它的余波显然还未平息。谷地上空,偶尔有迅疾的流光划破夜色,来自不同方向,似乎在急切地探查着什么。那是被“血谏”惊动的各方势力吗?其中是否有……巡天镜?
“他们……都走了吗?”我忍着痛,声音干涩地问。
裴青萝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圈更红了,泪水无声滑落:“厉长老和他带来的那些奸细都逃了……可是……可是孙长老他们……”她哽噎着,说不下去。
无需多说。那被撕下的脸皮,那喂养墨蛟的命令,早已说明一切。所谓的孙长老,恐怕早已遭了毒手。这药王谷,从里到外,早已被玄霄宗渗透、蛀空。
“我师尊……是不是早就……”她抬起头,泪水涟涟地看着我,寻求一个她早已猜到却不敢承认的答案。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猛地闭上眼睛,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破碎而绝望。
我看着这片废墟,看着那些悲恸的弟子,肩上的剧痛和体内奔腾的劫力冰冷地提醒着我刚刚发生的一切。弱肉强食,伪善狰狞。这,就是修真界最真实的模样。
那点因为获得力量而产生的微弱恍惚和欣喜,此刻被残酷的现实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如同淬火的钢铁,沉入心底。
力量……没有力量,今日药王谷的惨剧,明日就会是我和小雅的下场!甚至更糟!
我艰难地抬起完好的右手,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那瓶蕴生丹还在,粗面饼也还在。小雅……我必须立刻回到她身边!
“我妹妹……”我挣扎着想站起来。
“她没事!”裴青萝急忙按住我,“爆炸发生时,我让刘师弟他们将小雅和几位重伤的同门先行转移到后山秘洞了,那里有祖师爷留下的禁制,相对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悲恸,眼神里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决绝和坚韧:“林大哥,你伤得太重,必须立刻处理。此地不宜久留,血谏虽惊走了厉老魔,但也可能会引来其他麻烦。”
她扶着我,踉跄地走向后山。一路上,看到的尽是倒塌的丹房、焦黑的药田、和同门师兄弟残缺不全的尸体。每个幸存者的脸上都写着麻木、恐惧和仇恨。
秘洞入口隐藏在一处瀑布之后,潮湿阴冷。小雅和其他几个伤员被安置在洞内,由两名年轻弟子照顾着。看到我浑身是血地被扶进来,小雅吓得小脸煞白,眼泪汪汪。
“哥!”
“别怕,哥没事。”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靠坐在石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裴青萝翻找出洞内储备的伤药,仔细清洗我肩头的恐怖伤口。她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疏,但眼神专注。药粉洒下,带来一阵刺痛后的清凉。
“你的体质……很奇怪,”她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难以置信,“受了这么重的伤,气血却依旧旺盛得吓人,伤口也在自行缓慢愈合……还有那时……”她指的是我被苏红衣操控,瞬间爆发斩杀狐妖、逼退厉长老的情形。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关于苏红衣,关于《九劫焚脉诀》,关于我这诡异的劫脉,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无法信任任何人。
裴青萝见我不语,也不再追问,只是轻声道:“无论如何,今日若非林大哥,我早已死在妖狼口下,药王谷这血海深仇……恐怕也无人能揭破了。”她攥紧了手中的药瓶,指节发白。
洞内一时寂静,只有伤员的呻吟和水滴石壁的声音。
良久,她忽然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看着我:“林大哥,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看向蜷缩在角落里、紧紧拉着我衣角的小雅,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蠢蠢欲动的劫力和掌心冰冷的剑印。
“离开这里。”我声音低沉,“走得越远越好。”
裴青萝咬了咬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带我一起走。”
我一怔。
“药王谷已毁,玄霄宗不会放过任何知情人。我留下只有死路一条。”她的眼神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被残酷现实强行催熟的果决,“而且,我对各类灵草丹药、经脉体质所知颇多,或许……或许能帮上你。你的身体情况特殊,需要有人从旁观察调理,否则恐生不测。小雅的寒症,也需长期调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执拗:“更重要的是……我想活下去。然后,亲眼看着玄霄宗……付出代价。”
洞外,夜风吹过山谷,带来远方的骚动和隐约的破空声。新的危机,或许正在迫近。
我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失去一切、眼神却燃起火焰的少女,又想起脑海中那个癫狂危险的残魂。
前路未知,杀机四伏。
我缓缓握紧右拳,肩头的剧痛刺激着神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