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药圃埋杀机
山涧边的血腥场面像烙铁般烫在我的眼底。裴青萝死死抓着我的胳膊，身体抖得厉害，呼吸急促，几乎要晕厥过去。我反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揽住背上的小雅，屏住呼吸，一点点向后挪动，退入更深的阴影和密集的藤蔓之后。
绝不能被发现。
那些玄霄宗弟子处理“食料”的动作熟练而冷漠，仿佛只是在倾倒垃圾。墨蛟咀嚼骨骼的声音令人齿冷。
我们退到足够远的距离，我才松开手。裴青萝立刻弯腰干呕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他们…他们怎能……”她声音破碎，信仰似乎在这一刻崩塌了一角，“那是活生生的人啊！玄霄宗…名门正派……”
“名门正派用活人喂畜生？”我声音低沉，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冷嘲。贫民窟里见多了肮脏，但如此视人命如草芥的，仍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裴青萝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透出一股执拗：“不…这其中定有误会！或许…或许是这些弟子私下所为！我必须回去告诉师尊，药王谷与玄霄宗素有往来，定要查清此事！”
看她这般模样，我没再反驳。有些真相，需要自己撕开才会痛彻心扉。
“先离开这里。”我打断她，“你还能走吗？”
她咬着唇，点点头，艰难站直身体。我重新背好小雅，搀扶着她，绕了极大的一个圈，彻底远离那片弥漫着血腥和伪善的山涧。
一路无话，气氛压抑。裴青萝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冲击中，神情恍惚。
又走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我们才穿过一片弥漫着浓郁药香的山谷。谷口立着一块古朴石碑，上书“药王谷”三字，字迹温润，透着生机。
谷内弟子见到狼狈的裴青萝，纷纷惊呼着围上来。
“裴师姐！你怎么伤成这样？” “快！快去通知执事长老！” “这两位是……？”
裴青萝勉强稳住心神，解释道：“这两位是我的救命恩人。途中遭遇妖兽，多亏这位……呃，还未请教恩人姓名？”
“林烬。”我低声答道，并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这些药王谷弟子衣着干净，气息平和，与玄霄宗那帮人的冰冷截然不同，但仍让我这贫民窟出来的人格格不入。
“多亏林烬出手相助。他妹妹身患重疾，需在谷中调养几日，烦请安排一处清净客房。”裴青萝吩咐道。
一名年长些的弟子点头应下，好奇地打量了我几眼，似乎惊讶于我身上并无灵力波动却能从妖兽口中救下人，但并未多问，引着我们向谷内走去。
药王谷内景色怡人，奇花异草遍布，亭台楼阁掩映其间，空气中流淌着令人心旷神怡的丹香。小雅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安宁，在我背上睡得愈发香甜。
我们被安置在一处僻静小院的客房内。裴青萝被同门簇拥着去疗伤，临走前又留下几粒固本的丹药，并承诺晚些时候再来为小雅仔细诊治。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我将小雅小心放在柔软的床铺上，仔细盖好被子。她脸色红润了些，呼吸均匀，让我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掌心的剑印毫无动静，苏红衣也依旧沉默，仿佛山涧那一幕并未引起她丝毫波澜。我盘膝坐在地上，尝试运转《九劫焚脉诀》，地火煅烧后的经脉贪婪吸收着空气中微薄的能量，但速度远不如在火山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轻轻响起。
门外是换了一身干净衣裙的裴青萝，她手臂上的伤已包扎好，气色也好了不少，只是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色。她身后跟着一名药童，提着食盒。
“林大哥，谷中简陋，些粗浅饭食，还请勿怪。”她让药童放下食盒，语气比之前更加客气，甚至带上一丝敬畏。或许是她同门告知了她我手刃妖狼的细节。
“多谢。”我也不客气，狼吞虎咽起来。饭菜简单，却是我和小雅从未吃过的精细美味。
裴青萝则坐到床边，手指轻轻搭在小雅腕间，闭目凝神，一缕温和的青色灵力探入。片刻后，她睁开眼，松了口气：“令妹的寒症虽沉疴已久，但蕴生丹吊住了元气，培元丹正在缓慢滋养，暂无大碍。只是根治需徐徐图之，非一日之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强烈的好奇：“林大哥，我可否……也为你探查一番？你气力惊人，体魄远超常人，或许身具特殊血脉或体质，只是未曾显现。若有机缘，踏入修行之途也未可知。”
我动作一顿。特殊体质？“焚骨”废柴的名头我听了十几年。但掌心的胎记，苏红衣的出现的《九劫焚脉诀》，还有那岩浆煅体的经历……
见我迟疑，她连忙道：“若有不便，就当青萝唐突了。”
“无妨。”我伸出左手——那有着剑印的手。或许，她能看出点什么？关于这胎记，关于那该死的功法。
裴青萝指尖凝聚起一丝极为纤细温和的灵力，小心地点在我的手腕脉门上。灵力缓缓探入。
“咦？”她 instantly 轻咦一声，眉头微蹙，“你的经脉……好生奇怪，看似宽阔，却……灼热异常，仿佛被烈火煅烧过，而且……嗯？”
她的灵力游走到我左手附近时，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再也无法寸进，甚至被猛地弹回！
“啊！”她轻呼一声，手指被震开，脸上浮现惊愕之色。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放在桌上的、之前用来给小雅喂水的一个破陶碗里，插着几根裴青萝来时顺手带来、说是能宁神安气的“枯心草”。那草早已枯黄萎靡，了无生机。
但此刻，我左手腕上刚刚被裴青萝灵力激发、尚未完全平复的剑印微微一热，一滴殷红的血珠竟从我指尖自行逼出，滴落在那枯死的枯心草上。
嗤——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在裴青萝震惊的目光中，那几根枯黄草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青翠欲滴，紧接着，草叶之上猛地浮现出无数道细密复杂的暗红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妖异的气息！眨眼间，枯草不仅复活，更变得完全不同！
“这……这是……”裴青萝猛地站起身，美眸圆睁，死死盯着那变异的神异药草，声音因极度震惊而颤抖，“龙纹草？早已绝迹的上古龙纹草？！你的血……你的血竟然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猛地看向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我心头也是巨震。我的血……能复活枯草？还能让其变异？
就在这时——
轰！！！
谷地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大爆炸！地面剧烈晃动，我们所在的房屋簌簌掉灰！
“丹房方向！”裴青萝脸色骤变，瞬间将那龙纹草的事抛诸脑后，想也不想就冲出门外，朝着爆炸起火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略一迟疑，看了眼床上被惊醒、惊恐不安的小雅。
“哥……”
“待在屋里，锁好门，谁叫也别开！”我匆匆交代一句，一咬牙也冲了出去。裴青萝于我和小雅有赠药之恩，我不能坐视不管。
谷中已乱作一团，弟子们惊呼奔走，忙着救火救人。爆炸中心是一座巨大的丹房，此刻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炽热的气浪夹杂着药材焦糊和某种奇异的腥甜气味扑面而来。
裴青萝正不顾一切地想往火场里冲，被几个同门死死拉住。
“师姐！不能进去！里面阵法不稳，还有丹毒泄露！”
“师尊！我师尊还在里面！”裴青萝哭喊着，拼命挣扎。
我看那火势凶猛，非比寻常，其中更隐隐有灵光乱窜，极其危险。但见她那般模样，我一跺脚，体内劫脉之力流转，护住周身，猛地撞开阻拦的弟子，一头冲入了火海！
“林大哥！”裴青萝的惊呼被抛在身后。
火场内部温度奇高，视线模糊，灼热的气流和狂暴的灵力碎片四处飞射。我凭借强化后的五感，隐约听到深处传来微弱的呻吟。
循声冲去，只见一道焦黑的身影伏在一片狼藉的丹炉残骸旁，看衣着正是裴青萝的那位师尊！
我冲过去，一把将他拉起背在肩上。入手处极为轻飘，仿佛只剩下骨架。他也已昏迷过去。
不敢耽搁，我扛着他，全力向外冲去。
冲出火场的瞬间，外面传来一片惊呼和裴青萝带着哭音的呼喊：“师尊！”
我将肩上的人小心放下。
众人立刻围上来，裴青萝扑到那焦黑的身影前。
然而，下一刻，她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僵住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面的灰烬，也吹动了那焦黑“人体”上松散的部分。
那根本不是人！
只是一具披着焦黑道袍的人形支架，而此刻，从道袍焦糊的破裂处，露出的并非烧焦的血肉，而是一截毛茸茸、焦黑卷曲的……
狐狸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