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青袍覆血雨
岩浆的灼热仿佛还烙印在每一寸新生的骨头上。我挣扎着从滚烫的岩石上爬起，身上焦黑的血痂簌簌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淡淡古铜色的皮肤。胸口不再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血液奔腾间，隐隐有灼热的力量流动。
《九劫焚脉诀》自行缓缓运转，贪婪汲取着空气中稀薄却狂暴的地火余息。
小雅！
我猛地转身，手脚并用地爬上陡峭的岩壁，冲回那条狭窄的矿道。妹妹依旧昏睡在岩石凹槽里，呼吸平稳，蕴生丹的药力护住了她心脉，让她未曾被这地底的可怖环境所伤。
我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小心翼翼地背起她，沿着矿道更深处的黑暗摸索前行。掌心的剑印微微发热，苏红衣沉寂无声，但那冰冷的联系告诉我，她仍在。
矿道的尽头是一线天光，混杂着草木和雨水的清新气息。出口隐藏在茂密的藤蔓之后，外面已是清晨，雨势渐歇，但天色依旧阴沉。
我们终于逃出了那座囚笼般的城池。
不敢停留，我背着妹妹，凭借体内那股新生的、似乎源源不断的气力，在山林间快速穿行。必须离那里越远越好。
连续奔走了大半日，深入荒僻山脉腹地。空气中的湿冷逐渐被一种淡淡的腥气取代，还夹杂着隐约的金铁交击和妖兽的嘶吼声。
我警惕地停下脚步，将小雅藏在一处茂密的树丛中，自己则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穿过一片狼藉的林地，眼前的景象让我瞳孔一缩。
一片空地上，三只体型壮硕、獠牙外翻的青黑色妖狼，正疯狂围攻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少女身形灵动，手中一柄短剑舞得密不透风，道道青色灵力光华斩在妖狼身上，却只能留下浅痕，无法致命。她的衣裙已被撕裂多处，血迹斑斑，呼吸急促，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地上还躺着几名同样服饰的随从，早已没了声息。
是修士之间的争斗？我下意识想退避。修真界的恩怨，不是我这种刚捡回一条命的凡人能掺和的。
就在我准备悄然退走时，那少女一个踉跄，被一头妖狼利爪扫中后背，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另一头妖狼趁机张开血盆大口，直扑她的咽喉！
她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青色玉佩，因她的动作而剧烈晃动，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抹温润流光。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左手掌心的剑印猛地一烫！一股强烈的、渴望吞噬的悸动从中传出，目标直指那枚玉佩！
而那股悸动，竟与我体内新生的“劫脉”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血液微微发热。
鬼使神差地，我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脚下一蹬，新生的力量轰然爆发，地面被踩出一个浅坑。我像一头矫健的猎豹疾冲而出，捡起地上一柄死去随从掉落的长刀，对着那头扑向少女的妖狼脖颈，狠狠劈下！
嗤啦！
没有灵力光华，只有纯粹的气力和速度。长刀斩入妖狼坚韧的皮毛，竟直接切开了大半！滚烫的妖血喷溅了我一身！
妖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重重倒地抽搐。
另外两头妖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顿，猩红的兽眼瞬间锁定了我，发出威胁的低吼。
那少女也趁机滚到一旁，捂着手臂的伤口，惊愕地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丽，此刻虽狼狈，眼神却依旧清澈明亮，带着一丝药草般的纯净气息。
“小心！这是裂风妖狼，皮糙肉厚！”她急声提醒。
不用她说，另外两头妖狼已经一左一右同时扑来！腥风扑鼻。
我体内那股灼热的力量仿佛被战斗激发，奔腾流转。视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妖狼扑击的动作在我眼中仿佛慢了半拍。我侧身险险避过一头利爪，手中长刀顺势横斩，在其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同时，另一头妖狼的利齿已近在眼前。我甚至能闻到它口中的腥臭。来不及回防，我本能地抬起左手格挡——那有着剑印的手掌。
妖狼一口咬下！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只听“嘎嘣”一声脆响，妖狼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它那足以咬碎精铁的利齿，竟被震断了两颗！
而我左手掌心，那剑形印记微微发亮，连皮都没破。
少女抓住机会，强提灵力，短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青虹，精准地没入了那头受伤妖狼的眼眶，直贯大脑！
最后一头妖狼见状，畏惧地低吼一声，竟转身窜入密林，消失不见。
战斗结束得出乎意料的快。
我拄着刀喘息，体内力量澎湃，却也有种初次运用的生涩感。看着地上妖狼的尸体和满手血腥，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涌上心头。几天前，我还是个任人践踏的贫民窟贱民，现在却能手刃妖兽……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少女虚弱的声音传来。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牵动伤口而蹙紧眉头。
“举手之劳。”我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不想多接触修士，“姑娘没事就好，告辞。”
我转身欲走，想去接小雅。
“请留步！”她急忙叫道，语气带着恳切，“我乃药王谷弟子裴青萝，奉命外出采药，遭此大难。我身受重伤，灵力耗尽，独自一人绝难走出这片山脉。恳请阁下……能否护送我一程？药王谷必有重谢！”
药王谷？我心头一动。听说那是修真界最擅长炼丹疗伤的地方。小雅虽然暂时无碍，但寒症根深蒂固，或许……
见我迟疑，她似乎看出我的顾虑，连忙补充：“我看阁下似乎并非修士，但气力惊人，体魄非凡。若能护我周全，我不仅以丹药重谢，还可为阁下探查体质，或许……或许于修行一途能有所建言？”她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好奇与探究。
就在这时，我左手掌心的剑印又微微悸动了一下，似乎对“探查体质”这几个字产生了反应，传递来一丝冰冷的警告，但很快又隐去。
苏红衣依旧沉默。
我沉吟片刻，看了看她诚恳而苍白的脸，又想到树丛里的小雅，终于点了点头：“我可以送你，但我有一个妹妹，体弱多病，需与我同行。”
裴青萝立刻点头：“自然可以！”
我快速返回藏身处，背起依旧昏睡的小雅。裴青萝看到小雅的状态，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绿色丹药。
“令妹似是沉疴旧疾，元气大亏。这枚‘培元丹’药性温和，可固本培元，于她有益。”她将丹药递过来。
我犹豫一下，想起她刚才提醒我小心妖狼的眼神，不似作伪，便接过来，小心喂给小雅。丹药入口即化，小雅的呼吸似乎更加平稳了几分。
我心中稍安，背起小雅，又搀扶起受伤的裴青萝，三人踉跄着朝她所指的方向行去。
裴青萝似乎为了缓解气氛，也为了表达善意，轻声介绍着附近的山势地貌，偶尔提及几种草药习性。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愈发昏暗。我们穿过一片浓密的瘴气林，前方隐约传来水流声和……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嗡鸣声，还夹杂着压抑的呜咽。
“前面是黑风涧，绕过那里就快到了。”裴青萝精神稍振。
我们拨开最后一道藤蔓，前方是一处隐蔽的山涧。然而，山涧旁的景象却让我们的脚步瞬间僵住！
只见十几名穿着玄霄宗特有青白道袍的弟子，正冷漠地站在涧边。他们身前，跪着二三十个衣衫褴�面黄肌瘦的凡人！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孩童！每个人都被符文绳索捆绑着，嘴里塞着破布，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山涧深处的水潭中，潜伏着一头体型庞大、覆盖着黑色鳞甲、头生独角的狰狞巨兽！它半浮在水面，张开的巨口中滴落着腥臭的黏液，血红的目光死死盯着岸上的凡人，发出饥饿的低吼。
一名看似领头的玄霄宗弟子，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两名弟子立刻抓起一个不断挣扎的中年汉子，毫不留情地将他抛向水潭中的巨兽！
“唔——！”裴青萝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瞬间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巨兽猛地探首，一口咬住半空中的凡人！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清晰传来。
鲜血溅落在潭水中，迅速晕开。
剩下的凡人吓得浑身瘫软，涕泪横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领头弟子冷漠地看着，仿佛在完成一件寻常工作，对旁边的人吩咐：“宗门饲养这头‘护山墨蛟’耗费甚大，这些凡人牲畜能成为它的食料，是他们的造化。动作快点，喂饱了还需赶回宗门复命。”
护山神兽？凡人牲畜？食料？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岩浆灼身更冷！
这就是仙风道骨、受凡人敬仰跪拜的仙宗弟子？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护山神兽”？
裴青萝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变调：“他们…他们怎么敢……那是玄霄宗……五大仙宗之一啊！”
我死死盯着眼前这血腥而伪善的一幕，左手掌心，剑印灼热得发烫。
脑海中，终于响起了苏红衣那带着刻骨嘲讽和冰冷恨意的轻笑：
“看啊，林烬……这就是你要撼动的，天威。”